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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市滨江大道上的毒日头烤得柏油路面直冒白烟。空气里全是一股子热烘烘的沥青味。
那股子沤烂了的酸菜味混着尿骚气，直冲脑门子。林若雪像条疯了的野狗，两只干枯发黑的鸡爪子，死命奔着陆渊的脸挠过来。
陆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脚底下的塑料人字拖在地上搓出个半圆，身子微微往旁边一侧。
扑通。
林若雪收不住势，一头结结实实栽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门牙磕在碎石子上，当场崩断了半颗。血沫子混着黑泥，顺着她干瘪的下巴沟往下淌。
她根本顾不上疼，像条离了水的泥鳅，在地上死命翻腾。
一只带着恶臭的手死死拽住了陆渊那件洗得发黄的老头衫下摆。
“嗤啦——”
劣质棉布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被扯开一个大口子。
“我的！你把我的首富太太还给我！你这个窝囊废，你把我的命还给我啊！”
林若雪嗓子早喊劈叉了。声音里透着股锯木头般的嘶哑难听。
她仰起那张满是黑泥和烂菜叶子的脸，浑浊的眼珠子里全是疯癫的红血丝。嘴里喷出的热气熏得人作呕。
陆渊眉头拧成个死疙瘩。他低头瞅了瞅被扯烂的衣角，肉痛地啧了一声。
“得咧，十块钱三件的衣服，又报销了一件。老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啊。”
他没动手，只是抬起脚，用脚后跟不轻不重地压住林若雪那只乱抓的黑手。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胶鞋跑步声。
“快点！别让那疯婆娘跑远了！抓住她！”
两个穿着白大褂、热得满头大汗的男护工，手里拎着黑色的帆布约束带，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胖护工一脚踩在林若雪的背上，粗暴地把她的胳膊反扭到背后。
“跑！你特么再跑！天天给老子找事干！”
胖护工累得直喘粗气，拿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汗，死死把约束带扣上。
瘦一点的护工赶紧冲陆渊点头哈腰地赔笑脸。
“大哥，对不住啊。市三院精神科跑出来的重症病号，没伤着您吧？”
陆渊把脚收回来，拿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抠出一小块黄耳屎弹在地上。
“没伤着。赶紧弄走。这味儿太冲了，熏得我胃里直反酸水。”
他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刚才被抓过的地方，满脸嫌弃。
林若雪被两个大汉像拖死猪一样从地上硬生生架了起来。
她双腿在半空中乱蹬，鞋早掉光了，光脚丫子上全是划破的血口子。
“放开我！我是修罗战神的老婆！我是世界女首富！你们这群奴才敢碰我！”
她扭过头，死死盯着陆渊，嘴里吐着带血的白沫，发出咯咯咯的怪叫。
护工嫌她吵，顺手从兜里掏了团破布塞进她嘴里。
凄厉的呜咽声顺着街道慢慢远去，最后彻底没影了。
陆渊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印着“精神卫生中心”字样的破面包车喷出一股黑烟，开过街角。
他拿大拇指指甲盖抠了抠牙缝里的韭菜叶子，抠出来弹在地上。
真成。这娘们疯得连亲爹都不认识了。
江风微凉，吹动着额前的碎发。
陆渊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到路边。
陆渊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这长椅不知道多少年没修过了。铁管子冰凉冰凉的，上面坑坑洼洼。
一坐下去，断了的铁条直接硌在他尾椎骨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破市政工程，年年修年年烂。”
他嘟囔着抱怨了一句，身子往前挪了半寸，找了个还算舒服的姿势瘫着。
两条长腿大剌剌地伸直，人字拖在地上无聊地拍打着。
阳光被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子剪得稀碎。斑驳的光影晃在他脸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脑子里那根生锈的弦，突然就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三年前的今天。也是在这个破公园，也是在这把烂椅子前头。
日头比今天还毒辣。晒得柏油路直冒软绵绵的热气。
他刚从北境那个死人坑里退下来。背着个破帆布包，脚底下踩着双绿胶鞋。
一身的火药味和血腥气还没散干净。
林若雪就站在这儿。
那天她穿了件贼显腰身的白色高定洋装，脸上扑的粉比城墙还厚。
身上喷的那股子刺鼻香水味，呛得他当时连打了三个响亮的大喷嚏。
林若雪满脸嫌弃地撕碎了婚书。
那是老一辈定下的娃娃亲。
“你一个退伍的穷当兵的，拿什么配我？李少一句话就能让你在江海市混不下去！”
她尖锐的嗓门像指甲刮黑板。刺耳得很。
她当着一帮富家子弟的面，嘶啦一声，把那张红底金字的婚书生生撕成了两半。
纸片子砸在他鼻梁上。纸边缘很锋利，刮出一道细小的血红口子。
首富之子李明轩搂着林若雪的细腰。
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苍蝇停在上面都得打滑。
李明轩鼻孔朝天，从西装内兜里掏出支票本写了一串数字。
李明轩扔来一张支票羞辱他一无是处。
那张轻飘飘的纸片直接甩在他脚底下的泥水洼子里。
“拿着这一百万，滚出江海市。别脏了若雪的眼。”
那张支票飘在水坑里。上面的字迹很快就被黄泥水晕染成了一团墨疙瘩。
满城权贵都在等着看他这个穷当兵的笑话。
嘲笑声、起哄声，在那个闷热的下午，嗡嗡嗡地围着他转。
陆渊靠在长椅靠背上，换了个姿势。
他抬起手，拿带着汗味的掌心捏了捏发酸的眉心。
三年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日子过得真他娘的快。快得像个荒诞的黑色幽默。
当年那个趾高气扬、要拿钱砸死他的李明轩。
李家灰飞烟灭了。破产清算那天，李明轩被人打断了双腿。
听说去年冬天，大雪封城的时候，那孙子硬生生冻死在城南的立交桥洞底下。
尸体被野狗啃得连块整骨头都没剩下。
林家也完了。家产全被高利贷收走，父母气得脑溢血瘫痪在床。
曾经不可一世的林家大小姐，林家沦为疯人院里的枯骨。
为了半个发霉的馒头，刚才还在他脚底下像狗一样打滚求饶。
而自己，却收获了世间最真挚的爱人与最无上的荣耀。
那个叫苏清秋的傻娘们。
在所有人都骂他是个烂泥的时候，硬拉着他去民政局戳了红钢印。
把他领回家，给他做饭。虽然肉总烧得发柴，汤也总是淡得没味儿。
但那是一口实打实的热饭。
现在她成了世界女首富，每天签着几百亿的单子。
晚上回家还得被他逼着洗脚，还得给他生个能单手拆石狮子的小魔王。
至于他自己。
九龙至尊勋章被媳妇锁在保险柜里吃灰。三军统帅的大印扔在抽屉里垫了桌角。
全天下的豪门权贵，听到他的名字还得哆嗦半天。
这软饭吃的，真特么香。香得流油。
陆渊伸手在裤兜里掏摸了半天。
翻出一个瘪了一半的软盒红塔山。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一根压弯了的烟卷。
他把烟卷抽出来，叼在嘴里。
又摸出一个一块钱的劣质透明打火机。
大拇指在打火机的齿轮上狠狠搓了两下。
咔哒。没出火星。
“破玩意儿，关键时刻掉链子。”
陆渊皱着眉头骂了一句。用沾着点泥的手指头抠了抠打火机的出气孔。
再次用力按下。
一簇微弱的蓝色火苗窜了出来。随着江风晃晃悠悠，差点灭了。
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拢住风，把脸凑过去。
陆渊点燃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大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顺着气管冲进肺里，呛得他胸口一阵发紧。
他仰起头。
吐出一口青色烟圈。
烟圈在树荫底下慢慢散开，变成了一丝丝虚无的白雾。
他看着那飘散的烟气，忍不住哑然失笑。
笑得肩膀直耸动，眼角都挤出了两滴眼泪。
老天爷这个瞎眼的编剧，写的戏本子还真够扯淡的。
手里的半截烟头弹了弹灰。火星子落在地砖上。
就在这个时候。
他身后的小路上，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高跟鞋踩地的声音。
嗒，嗒，嗒。
鞋跟敲在大理石地砖上，清脆得很。
一股子极其好闻的、淡淡的栀子花香味，被江风裹挟着，慢慢飘进了陆渊的鼻腔里。
那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陆渊夹着烟的手指头一顿。
连头都没回，嘴角那抹市井无赖的笑意瞬间扩大到了耳根。
“老婆。你这大忙人怎么有空跑这破公园来吹冷风了？”
他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身后那人停了脚步。
“少给我装蒜。你刚才对着那个疯婆子，心里是不是特有成就感？”
苏清秋的声音凉飕飕的，带着股子掩饰不住的醋酸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