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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江海市第一贵族幼儿园园长办公室。
陆渊缩着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憋屈地坐在一个粉红色的儿童塑料小板凳上。
板凳太矮。他两条长腿根本伸不开。膝盖都快顶到下巴颏了。
他大裤衩底下那两条腿全糊着干透的黑泥。泥巴干巴巴地裂成一块一块的。
稍微一动弹。黑泥渣子就扑簌簌往下掉。落在办公室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脚上那双烂人字拖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两只大脚丫子光着踩在地上。
脚指头缝里还夹着一根腥臭的烂水草。散发着一股子发酵的臭水沟味儿。
对面办公桌后头。五十多岁的女园长瘫在真皮老板椅里。
这老娘们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全散了。几缕油腻腻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她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歪了一边。镜片上还沾着个不知道哪来的黑手印。
园长哆嗦着胖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倒出几粒速效救心丸塞进嘴里。
她端起桌上那个印着“优秀园丁”的搪瓷缸子。缸子边缘全是黄褐色的茶垢。
仰起脖子猛灌了一口水。连咽唾沫的动静都带着破音的呼噜声。
陆渊看这架势。后脊梁骨一阵发麻。冷汗顺着脖子根往下钻。
他赶紧把手往裤兜里摸。想掏根烟出来套套近乎。
手指头在兜里掏了半天。摸出半盒被锦鲤池子里的臭水泡烂的黄鹤楼。
软塌塌的烟盒粘着一团黄泥。烟叶子全沤成了黑褐色的烂糊糊。
陆渊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把那团烂纸壳子悄悄塞回兜里。
“那个……园长啊。您先把气顺顺。”
陆渊搓着两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手心里直冒虚汗。
他弯着老腰。陪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活像个在菜市场缺斤短两被抓包的小贩。
“咱有话好说。小孩子嘛。火气旺，吃得多力气就大了点……”
“大了点？！”园长“砰”地一声把搪瓷缸子砸在桌子上。
水花子溅出来。全洒在桌面上那叠没批完的文件上。
“陆先生！你管这叫大了点？！”
园长指着窗户外头。手指头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子一样。
“那可是高强塑料加槽钢焊的滑滑梯！承重两吨的钢管啊！”
她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在割玻璃。刺得陆渊耳膜生疼。
“陆平安小朋友就用一只手！硬生生把那钢管给掰成了个麻花卷！”
陆渊倒吸一口冷气。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下意识瞄了一眼墙角。
小平安正面对着墙壁罚站。小手背在身后。两只小短腿还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得咧，这小兔崽子是真没控制住劲儿。”陆渊在心里暗骂。
“还有我们保安队的赵师傅和李师傅！人家在部队那是拿过散打名次的！”
园长眼泪又下来了。把眼影糊成两团黑眼圈。
“就去拉了他一把！现在两个人在市医院躺着。肋骨断了三根，连气都喘不匀！”
陆渊头皮一阵发麻。赶紧拿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汗水混着泥灰。在他脸上和成了黑泥汤。
“怪我。都怪我。平时给这小子补钙补多了。骨头硬。”
陆渊身子往前倾了倾。屁股底下的小塑料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他坐个粉碎。
“园长您消消气。损坏的滑滑梯我赔！我按原价三倍……不，十倍赔！”
他拍着胸脯。把那件带着酸臭味的汗衫拍得啪啪作响。
“伤了的保安兄弟，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我全包！回头我再给他们一人买套房！”
园长没吭声。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两股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着。
陆渊一看这架势。知道火候还不够。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没成想给您添这么大麻烦。这样，我给幼儿园捐五栋教学楼！全配最顶级的多媒体设备！”
他眼珠子转了转。继续加码。
“刚才听您说操场草皮糊了是吧？我让人连夜铺！铺纯天然新西兰进口草皮！”
园长听着这土豪做派。眼皮子使劲跳了两下。
她抓起桌上的几张辞职信。气急败坏地甩在陆渊面前。
“这根本不是钱的事！你看看这个！外教托马斯老师的辞职信！”
几张白纸飘飘悠悠落在陆渊沾着黑泥的脚丫子上。
“他带着二十几个孩子在操场上打坐！鼻子眼儿里往外喷白烟！”
园长一想到那个画面。血压又蹭蹭往上飙。
“好好的贵族幼儿园，搞得跟邪教作法现场一样！托马斯裤子都尿湿了，说啥也不干了！”
陆渊老脸一红。尴尬地咳嗽了两声。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玩意。战神殿的修罗吐纳法。能不冒烟吗。
这小王八蛋还真把那套要命的功法当广播体操教给小屁孩了。
“我回去一定狠狠揍他。拿七匹狼皮带抽他屁股，保证打得他三天不能下地！”
陆渊举起右手。做了个发毒誓的手势。
“您千万别开除他啊！他要是天天待在家里不上学，我家别墅非塌了不可！”
陆渊这会儿是真急了。声音里都带着颤音。
他堂堂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修罗战神。
就算面对十国联军拿导弹指着脑袋。他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可一想到这拆迁队长天天在家里霍霍。他后脊梁骨就直冒冷风。
苏清秋要知道儿子被退学了。非得拿搓衣板把他脑壳敲碎不可。
“真成啊陆先生。您家别墅怕塌，我们这小庙就活该被他拆平了是吧？！”
园长猛地拍了一把桌子。手心拍得通红。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孩子我们也教不了！您赶紧领回去另请高明吧！”
陆渊急得满头大汗。屁股底下的小板凳咔吧一声裂开一条缝。
他死皮赖脸地往前凑了凑。一股子泥腥味熏得园长直皱眉头。
“别介啊园长。咱有事好商量。十栋！我捐十栋教学楼！”
陆渊两只手在半空里乱比划。活像个急眼的包工头。
“外加一个恒温游泳池！再送你们十辆德国进口的防弹校车！”
园长咬着牙。死死盯着他。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的那股子邪火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这……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园长的语气软了三分。
陆渊一看有戏。赶紧顺杆爬。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教育理念的问题！我保证，以后每天接送我都亲自盯着！”
他拍着大腿。差点把裤腿上的烂泥拍飞。
“他要是再敢动幼儿园一块砖头，我立刻把他倒吊在树上打！”
园长没接茬。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眼神有些松动。
她其实也舍不得这么大一笔赞助。清秋集团那是多大的金主啊。
陆渊见她不说话。悄悄松了半口气。
他扭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墙角的罪魁祸首。
“陆平安！你个小瘪犊子，还不过来给园长奶奶道歉！”
陆渊扯着嗓门吼了一嗓子。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站在墙角的小平安慢慢转过身。
这小子不仅没半点害怕的样。反而正拿右手食指使劲抠着鼻孔。
抠出一团黑乎乎的鼻屎。他在指尖搓了搓，随手弹在了雪白的墙皮上。
墙上立马多了一个明显的黑点子。
陆渊看着那一幕。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真想一巴掌呼死这小王八蛋。
小平安迈着小外八字步。吊儿郎当地晃悠过来。
他那件印着奥特曼的短袖早就脏得看不出原色了。领口还扯破了一道口子。
他走到陆渊跟前。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往腰上一叉。
大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园长那张抹了厚厚粉底的老脸上。
“园长奶奶，对不起。我下次掰滑梯的时候，一定选个没人的地方。”
他奶声奶气地说着。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子满不在乎的敷衍。
园长一听这话。刚压下去的血压嗖的一下又窜上来了。
她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指着小平安的手指头直哆嗦。
“你……你听听！他这是认错的态度吗！”
陆渊急得一脚踹在小平安的屁股蛋子上。
没敢用力。就轻轻碰了一下。生怕一脚把这铁疙瘩踹飞砸坏了园长的办公桌。
“好好说话！怎么跟长辈讲话呢！皮又紧了是不是！”
陆渊冲他挤眉弄眼。拼命使眼色。
小平安撇了撇嘴。满脸的不服气。
他抬头看着陆渊。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细细密密的小白牙。
紧接着。他冲着陆渊猛地吐出粉嫩的小舌头。
两只手放在耳朵旁边。手指头胡乱呼扇着。
做了一个夸张的大鬼脸。
“略略略！老陆是个胆小鬼！被老太婆骂得都不敢还嘴！”
这清脆的小动静。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比炸雷还要响亮。
陆渊的脸瞬间黑得像块锅底。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顶到了天灵盖。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
这小王八蛋。不仅不帮忙，还在这火上浇油。
园长那边已经彻底翻白眼了。她瘫在椅子上，手在桌子上乱摸找速效救心丸的瓶子。
“造反了！真是造反了！”
园长把药片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直接干咽下去。憋得老脸通红。
“陆先生！你看看你教的好儿子！目无尊长！无法无天！”
她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文件全震到了地上。
“没得商量了！你就是捐一百栋楼，我们也不要这种土匪！”
陆渊这下是真麻爪了。
他一把将小平安拽到身后。像护着小鸡崽子一样挡着他。
“园长。童言无忌。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陆渊干巴巴地赔着笑脸。笑得比哭还难看。脸上的肌肉全僵硬了。
“他刚才其实是想说……想说您长得年轻，像他姐姐。”
这话编得他自己都恶心。陆渊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的小平安正在扯他的裤腿。准备继续捣乱。
陆渊反手一把捏住小家伙的手腕。暗暗用力警告他老实点。
这小魔王的骨头是真硬。陆渊捏上去，感觉像捏着一块实心钢筋。
“我不听你解释！马上带着他滚！去财务室把这学期的学费全额退了！”
园长指着门外。气喘如牛。眼影都掉在下眼皮上了。
陆渊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这下完犊子了。
回家苏清秋要是知道儿子被幼儿园退学。肯定得拿搓衣板把他脑袋敲碎。
他还在绞尽脑汁想怎么挽回。
就在这时候。一直躲在他身后的小平安突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他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气得发疯的园长。
小家伙脸上的顽劣和调皮突然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他这个年龄完全不符的、极其冷静的眼神。
他吸溜了一下清鼻涕。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园长奶奶。你抽屉最下面那个红本本里夹的照片。那个光头叔叔是你什么人啊？”
园长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椅子上。
那张抹了厚厚粉底的老脸。在一秒钟之内。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
陆渊愣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园长情绪的剧变。
那不是生气。那是一种被人捏住死穴、发自内心的恐惧。
陆渊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不到大腿高的小儿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小平安压根没管园长的反应。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抠着鼻孔。弹掉指尖的灰尘。
“昨天我进监控室玩的时候。看到你拿照片在哭呢。那个光头叔叔手背上有个黑蝎子的纹身，真酷。”
他抬起头。咧开嘴。露出一排细密的小白牙。
“我云豹叔叔的电脑里。也有那个纹身的资料哦。”
站在墙角罚站的小平安还冲陆渊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
“老陆，回家别忘了给我买冰激凌。要草莓味的。不然我连你藏私房钱的事一块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