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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身世揭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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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京,镇安府外。
    夜色沉沉,街途渐寂,车马缓缓驶离府衙,辘辘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沉滞凝滞,一路将身后光景徐徐抛远。
    府衙案牍库烈焰滔天,人声鼎沸的纷乱喧嚣,随路程渐次淡去,火红光影,嘈嘈众声,终究化作远处模糊虚影。
    只是车外乱象渐消,车内阴寒愈盛,周君兴与郑英权一番对谈,酿出满厢幽冷诡谲之气,沉沉笼罩方寸车舆。
    先前心底摇摆游移的疑虑,此刻似乎层层落地,愈发洞然明晰,字字句句跳动,恍如夺魄慑心,将人心全然扭曲。
    周君兴沉声说道:“你说的没错,不管是推事院官衙,还是宁荣街两府,都距离此地遥远,即便是出门应酬,也难会路过镇安府。
    案牍库突然失火,必与他脱不了干系,此人诡计多端,手段狠辣,非同凡响,身为推事院院使,行事如此胆大妄为,他当真是好胆!
    当日我的猜测定然没错,他的生母杜锦娘的跟脚,必定另有蹊跷之处,且从来不为人知,她当年被抬入贾府分娩,一定是另有文章。
    贾家自贾代善去后,家中剩下的人物,都是泥塑土雕的废物,贾琮的根骨、气度、手段,难有半分贾家人的模样。
    当日我曾百般推敲剖析,总觉得其中诸多疑窦,如今想来定然是没错的,杜锦娘出身烟花之所,哪会是个正经女人,当年贾赦多半做了傻瓜。
    必是将那女人抬进贾府,等到贾琮落地之后,或许贾赦才察觉不妥,只是当时木已成舟,不好闹出家门丑事,只能把贾琮当儿子养大。
    所以贾琮自小被贾赦虐待,恨不得将其置于死地,史太夫人何等人物,她是贾家内宅之主,必定也知事情底细,才会对贾琮不闻不问。
    据说贾琮十岁之前,都是养在偏院禀库房,试问一个正经世家子弟,怎会被人当猪狗对待,简直荒天下之大谬,原来其中奥秘在这里!”
    ……
    周君兴言语阴森,含着浓重恶毒之意,肆意的揶揄挖苦,听得郑英权心中古怪,大人真是恨煞了贾琮,不啻于用最卑劣的念头揣测他。
    但大人这一番言语,前后道理丝丝入扣,听着实在大有道理,难道贾琮的真实身世,真的如大人所言,竟然这般不堪入耳……
    周君兴继续说道:“直到贾琮被养到十岁,意外与康顺王结下渊源,被邀赴楠溪文会,并以一首咏梅词,声名鹊起,为人所知。
    他因此得柳静庵青睐,举荐他入青山书院就学,贾家因此察觉贾琮之才,贾琮便是在十岁那年,才从偏院禀库房迁入荣国府内。
    或许当初这般举动,贾家人只为掩人耳目,不然这等才略出众子弟,只配养在偏院禀库,必会让外人怀疑。
    没想到过去了多年,竟然被贾琮修炼成精,不仅克死了养父贾赦,还成了贾家两府之主。
    一个血脉不明的孽种,竟成了国公门第家主宗子,真是大周最大的笑话。
    史太夫人是个精明妇人,多半知道其中根底,想来也是打落牙齿和血吞,让个孽种得了百年家业,她竟然没被气死,这命数也是够硬!”
    ……
    周君兴言语阴冷,思虑绵密,娓娓道来,只是听似沉稳的语调,却带着无尽的恶毒嘲讽,听得郑英权心惊胆战,浑身寒毛都要竖起来。
    方才在镇安府中,大人被贾琮一番打压,人前丢尽颜面,想来是被气疯了,竟说出这般刻薄之语。
    那贾琮虽非善类,但毕竟是朝廷命官,天子心腹之臣,朝廷敕封二等侯爵,大人竟将他说得如此低贱,想来真是恨之入骨了。
    只是这番虽刻薄至极,但是自己仔细听来,却是句句有理,前后事项推敲,竟找不出半点破绽。
    这世道实在太过荒唐,堂堂百年国公世家,执掌世爵家业之主,竟不是贾家血脉,郑英权想到此处,觉得有些头晕,实在太耸人听闻。
    周君兴继续说道:“杜锦娘两度受朝廷册封,尸骨需迁葬入贾家祖茔,这等大张体面之事,必定是贾琮亲手操持。
    按照世家大族惯例,女眷被死后追封,乃极其荣耀之事,其人出身籍贯、家世来历都要记于族谱,并以流传后世。
    想来贾琮也因此故,需探查生母来历,这是为人子之德,必定就是在这期间,贾琮意外得知身世隐晦。
    否则四海茶楼十余年前,便是娼寮云锦楼,这等隐秘旧事,他又怎会知晓,这般身世丑闻,他自然要全力掩盖。
    他既知道四海楼之前身,心中做贼心虚,自然会布下耳目,否则我们暗中探查四海楼,他又怎会迅捷得知。
    不过此人也算才智不俗,居然能够料敌先机,猜到我们调阅府衙档册,其中真正的用意。
    他为了掩盖身世丑闻,不惜布局焚烧府衙案牍房,不亏是亡命疆场的厮杀汉,行事当真是胆大妄为!”
    ……
    杜英权听了这番推论,只觉脑中天雷滚滚,匪夷所思之处,不堪入耳之念,实在言语难以形容。
    他也颇有几分才智,偏生仔细推敲思虑,上官这般疯狂言语,竟挑不出半分漏洞,实在有些目瞪口呆……
    周君兴冷笑说道:“易地而处,我若是贾琮,得知自己身世污秽,只怕要日夜恐慌不安。
    堂堂二等威远侯,天子钦封荣国世爵,原来竟是杂血孽种,此事若是被人揭开,他便是欺君之罪,定要死无葬身之地!”
    杜英权听了这话,心中也是一阵巨震,转念却又想到,贾琮不仅是大周名将,更是火器营造大家,天子最为倚重之臣。
    天子看重他的才器,他是否是贾家子,对天子似乎不太重要,当初贾琮承袭荣国爵,那份袭爵诏书,神京官场可人尽皆知。
    诏书上有威远爵为正脉,荣国爵位次脉之意,圣上向来不喜四王八公之流,贾琮若不是贾家骨血,圣上只怕更加愿意……
    大人都是搜集证据,向天子揭穿此事,说不得圣上嫌他多事,还要替贾琮加以遮掩,大人岂不是枉做小人。
    周君兴言辞疯狂跳脱,郑英权似乎也被感染,脑中一阵天马行空,连自己都有些混乱,实在不敢遐想下去,委实太过疯狂。
    周君兴阴冷笑道:“只叹荣国国公豪门,如今正脉嫡血沦为偏支,杂生孽种成长房正朔,当真是可悲可叹。
    想探明此事究竟,拿到贾琮身世佐证,他既已盯上锦云楼,此事暂且搁置,若史太夫人知晓根底,倒可以另辟蹊径……”
    …………
    神京东城,镇安府衙。
    案牍房汹涌大火,已然扑灭大半,余火零星,烟烬沉沉,火势终是牢牢压住,未曾延烧周遭房舍。
    阖衙众人悬着的一颗心,方才就此落下,紧绷彻夜的惶乱之势,总算稍稍松缓几分。
    洪炆宣和刘彬芳二人,带着案牍房典吏,陪同周平勘察火场,其实这种大火焚烧现场,许多痕迹都化为乌有,历来是很难查出线索。
    但稽查现场乃大理寺规制,周平是寺中资深旧人,熟谙刑名勘验之道,自然不会敷衍了事。、
    他缓步绕行案牍房焦黑废墟,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打量周遭残垣焦土。
    片刻之后,驻足问道:“案牍房平素可容明火?日暮之后,可曾点烛阅卷?”
    典吏连忙躬身回话:“回大人,案牍库房堆积历年卷宗档册,皆是极易引燃之物,是以府中定有严规,此地素来严禁明火。
    白日从不燃烛,全凭天光映照理事,便是日暮之后,若非紧急公务,亦绝不轻点灯烛,此乃镇安府沿袭多年的旧制。
    阖衙官吏人人恪守,岁岁循守,习以为常,从不逾越。
    每当日落散衙,案牍房即刻落锁封禁,紧要机要卷宗,必在下衙之前,尽数归库封存。
    寻常闲散册籍,若仓促之间不及收纳,也不勉强匆促处置,皆暂存各司廨房之内,待次日清晨天光既明,再逐一清点规整入库。
    这般规制操作,正为避日暮秉烛,仓促行事,恐遗星火隐患,酿成走水之祸。”
    周平听罢,眉宇微蹙,继续问道:“这等章法规制,已算周密审慎,防范极为得宜。
    既然库房无明火引燃,那今夜这场大火,火源究竟从何而来?”
    ……
    刘彬芳回道:“近日城东各坊颇不宁静,每至昏夜,偷盗频发,市井游痞无赖,亦多寻衅滋事。
    府尹为肃靖地方,防患未然,特命衙中官佐,分班轮值,夜宿坐衙,是以近日衙内夜夜有人值守。
    夜里往来巡行,理事查夜,需借灯火照路,衙内通衢廊下,皆悬灯照明,案牍库外回廊,亦悬挂砂纸竹篾灯笼。、
    此灯质轻透亮,光影清明,最是便于夜行,想来或是夜风骤起,吹落灯盏坠落于地。
    眼下值盛夏时节,四下天干物燥,一星灯火便可引火,此番走水,多半由此而起。”
    周平闻言,继续问道:“近几日可有形迹可疑之人,出入府衙里外?今日日暮之后,可曾进生面孔私潜府衙?”
    刘彬芳答道:“府衙上下当差之人,皆是常年旧役,全都是熟面孔,周遭街坊皆是相熟。
    平日除却例行送粮杂役,入衙办差的百姓,并无闲杂生人进出府衙。
    衙中官吏差役,日日巡防治安,历练日久,眼力通透,若有可疑之人混迹,必然有所察觉。
    直至今夜起火之前,阖衙上下,并未见异常踪迹。”
    周平听罢微微颔首,再不多言,此时火场余温灼灼,热气未息,满地残灰焦土,依旧烫人难耐,他却全然不顾,缓步踏遍废墟,细细勘察残迹。
    片刻俯身垂立,对身后衙差沉声道:“取佩刀来。”
    身旁衙差抽刀奉上,周平执刀在手,于灰烬之中细细拨挑翻查。
    只是片刻之后,从层层焦灰炭屑之下,挑出一柄黄铜广锁。
    那铜锁被烟火熏得乌黑暗沉,表层精致缠枝纹路,尽数被厚重烟炱遮盖,模糊难辨。
    所幸铜质坚实,耐火难熔,锁体并未烧塌变形,形制尚且完好,连带着小块未烬门板残木,一并嵌附其上。
    周平以刀尖拨动铜锁,正反细细打量,神色愈发审慎。
    一旁案牍库典吏,连忙近前辨认,说道:“这是案牍库正门铜锁,上等老铜精工铸造,质地厚重坚韧,烈火难以损毁,是以大火中保存完好。”
    周平取出一方素色手帕,将铜锁妥帖包裹收好,留作日后勘验凭据。
    转身对洪炆宣说道:“洪大人,下官已然遍查火场,此番火势太过酷烈,现场焚毁破败过重,诸多痕迹尽消,暂未寻得确凿实证。
    下官回衙之后,自当据实禀呈上峰,若此番火情是否人为纵火,后续仍需细细深究。
    明日午时之前,请今夜值守的刘大人,及案牍库许典吏,同赴大理寺,各录口供证词,作为稽查定案凭据。”
    一番交待过后,周平对洪炆宣揖手告辞,带着一众随行衙役,离了镇安府衙而去。
    ……
    洪炆宣看着周平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说道:“彬芳,你身为府衙通判,平日也焾熟稽查,这位周评事看过现场,却不置一词。
    但我见他行事言语,像是个缜密之人,依你所见,他到底有无所得?”
    刘彬芳说道:“大人所言有理,这位周评事言辞谨慎,不露根底,稽查现场,颇有章法。
    大理寺正杨宏斌,精刑狱,善稽案,素有威名,当日军囤泄密大案,便是由他侦破的,此人是杨宏斌麾下,自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大人,方才下官急于救火,有些话还未向大人禀告,下官说案牍房走水,乃廊外灯笼坠落引起,这不过是外人面前的托词。
    若是灯笼坠落引火,那只是库房外部着火,这种火势极易被发现,也很容易被扑灭,绝不至到如此境地。
    只有案牍库内部失火,甚至被人点燃宗卷,火势才会骤然而起,一发不可收拾,叫人无法快速扑灭,才能将档册付之一炬!”
    洪炆宣神情凛然,说道:“难道是我府衙中人,监守作恶,家贼纵火!”
    刘彬芳说道:“大人多虑了,府中照磨因病旬假,值守案牍库的典吏,乃府中十几年老人,一向兢兢业业,处事老道谨慎。
    他不会怎么愚蠢,做不打自招之事,方才周评事取走铜锁,我心中便已清楚,我们能想到的,他必定也已想到。
    若嫌犯是府外之人,要进入案牍库纵火,就不能破门而入,不然必会惊动旁人,只能撬开铜锁入库,然后从库内点火,才能造成这等火势。
    那铜锁那上等老铜所铸,烈火焚烧也难于损毁,铜锁内部更会保持完好,若无钥匙开启,只能用锐物撬锁,锁孔内部必定留下痕迹。
    只要请经年的锁匠检验,若是铜锁被人撬开过,就能断定有人蓄意纵火!”
    ……
    洪炆宣目光赞许,说道:“彬芳果然缜密干练,这番话极有道理,只是周平带走铜锁,便是已找到关窍,为何在我等面前只字不提?”
    刘彬芳说道:“周平在威远侯面前,自称杨寺正的麾下,杨宏斌与贾琮乃莫逆之交,此事知道的人不少,所以此人必是杨宏的心腹。
    威远侯身为推事院主官,却不许周君兴插手此案,特意要移交给大理寺,说明此案对威远侯而言,其中有些忌讳之处,只是外人无从得知。
    周君兴酷烈跋扈,心思阴邪,不择手段,威远侯对他防范,更在情理之中,周平身为杨宏斌麾下,自然能看出其中内涵。
    所以,他即便看出此案端倪,也不会我们面前道破,一是稽查案件,最忌打草惊蛇,避免走露风声,更利于案件侦破。
    二是因威远侯的缘故,他对此案侦缉分寸,心中一时难以把握,所以更要收敛口风,必是向杨寺正回禀侯,再做定夺。”
    洪炆宣笑道:“你这番话极有道理,为官之道,步步谨慎,谋定后动,方可长久。
    本官早有听闻,你与威远侯素有交情,今日一见果然没错,若不是威远侯压制周君兴,要让此人插手此事,镇安府便有大麻烦了。”
    洪炆宣看着烟雾未散的废墟,叹道:“好在最近一年的卷册,因要用于日常公务,大都存放在各司廨房中,也算不幸中之万幸。
    案牍库中十年以上档册,因为都是旧年旧档,即便因火焚毁,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五年以内的档册,还会常用于公务处置。
    这部分档册需重新建立,府衙下半年的公务,只怕会越发繁重了。”
    ……
    刘彬芳稽首说道:“今晚是下官值守府衙,案牍库意外走水,下官难辞其咎,府库旧档重建之事,下官愿一力承担,绝不让府尹再添操劳。”
    洪炆宣笑道:“如此就有劳彬芳了,至于案牍库走水之事,涉及大理寺和吏部,本官自会妥善周旋,彬芳放宽心便是。”
    刘彬芳忙躬身行礼谢过,洪炆宣笑着摆了摆手,自己慢悠悠回了廨房,刘彬芳站在烟雾升腾火堆旁,望着他的背景,心中思绪翻涌不停。
    方才贾琮和周君兴说的那句:这茶楼乃东城一所旧楼,建成年限已近二十年,曾经几易其手,如今它是一座茶楼,可它的前身曾是座青楼,想来周大人已知晓!”
    贾琮说完这句话,周君兴便脸色大变,这句话刘彬芳听得清楚,想来府尹大人也听到了。
    刘彬芳心中清楚,贾琮的这句话,才是今夜诸般变故,真正的症结所在。
    府尹大人向来老谋深算,自己能看透这一层,他不可能不心知肚明。
    自己没有提这句话茬,是因为与贾琮的交情,有意帮他掩饰罢了,府尹大人竟也避而不谈,心中不知是何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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