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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禧堂,东耳房。
室内夜中寂静,暖香氤氲袭人,皆是少女浴后清润软香,混着脂粉微甜气息,缠缠绵绵浮于屋中。弥散着温婉清宁,透着私密温存。
英莲听了贾琮这话,当即展颜一笑,一双明眸莹润含俏,眉心一点朱砂,殷红璀璨,说不出的艳绝醉人。
她从妆奁里拿出桃木篦子,忙不迭的递给他,笑道:“那就让三爷受累了。
上回三爷帮我梳头,都是好久前的事,可别提多受用了,我正盼着再受用一回。”
贾琮笑着接过篦子,指尖下意识抬起,抚摸英莲垂落的青丝,心中凭生几分怜爱。
那满头秀发如云堆雪,缕缕柔滑细软,恰似上好素绸,触手温凉软糯,千丝万缕缠于指掌,触感温润曼妙,当真妙不可言。
英莲心头熨帖,惬意地闭起双眸,唇角噙着浅浅笑意,一身松弛慵懒,由着贾琮掌心轻抚摩挲,满心皆是安然受用。
贾琮将她满头秀发,轻轻拢顺,执篦细细梳理,一缕一缕耐心拂过,不疾不徐,待一面梳妥,又换另一侧青丝,依旧细细规整,一丝不苟。
英莲方才沐浴方毕,发丝尚带几分潮润,未及全干,梳过几轮,篦齿上沾了淡淡湿痕。
贾琮取了洁净素面巾,细细将篦子拭干,再徐徐替她续着梳发。
他自幼长在豪门,即便当初在东路院,日常过得颇为窘迫,依旧有丫头贴身服侍。
丫头每日梳头束髻,入夜值守,近身陪侍,耳鬓厮磨,皆是寻常光景。
英莲因年岁尚浅,未经侍寝之礼,可二人朝夕相伴,素来亲密无间,闺中近身琐事,几乎都已做过。
每至日暮闭门,内室清幽,无人之时,替丫头梳头,不过是房中闲散消遣,做得很是娴熟,只是这等私密温情,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木篦轻滑发丝,温柔拂过头皮,带着温温浅浅,透着麻麻酥酥的暖意,熨得人心头发软。
英莲心中甚是和美欢喜,一边随性与贾琮说着闲话,拈着案上坚果零嘴细嚼,时不时抬手,往贾琮口中递上一颗,娇憨灵动,天真烂漫。
两人说说笑笑,一派无忧无虑,说不出的和睦亲昵,满室都是旖旎芳菲。
贾琮替她梳发时,每每拢起如云青丝,见她后颈莹白如玉,肌理细腻无瑕,肌肤皓润清透,皮下隐着淡淡绯色血晕,温润妍丽,美不胜收。
因她正刚刚浴后,窈窕动人的娇躯,裹着粉白绣花贴身小衣,分外娇柔玲珑。
少女的诱人甜香,芬芳馥郁,丝丝缕缕,萦绕不散,充盈着贾琮胸扉,撩人满心温意。
……
此情此景,温柔缱绻动人,贾琮一时情难自禁,微微俯首,凑近她颈畔,轻嗅那一缕沁人的芬芳。
英莲颈间微痒,忍不住咯咯轻笑,肩头轻轻微缩:“三爷莫靠得这般近,痒得人受不住。”
贾琮笑道:“你用的是什么香皂,清润甜香,格外好闻。”
英莲笑道:“是鑫春号出的新货,据说是姑苏分号出的,上回我去看我娘,她给了我两块用。
夏天用来洗发洗身子,舒服凉快,当真好东西,我头发也是这香味,三爷闻闻可还受用吗。”
贾琮听她说的喜气,俯身贴近她发间,深深嗅了一口,笑道:“这香味果然好闻。”
他说着有些不由自主,在她如云青丝上轻轻一吻,英莲透过妆镜,看到他亲昵举动,俏脸不由一阵绯红。
她故作浑然不觉,心中却在胡思乱想,我且不说话,由着三爷的性子,他会不会再亲一下。
谁知贾琮只浅尝即止,再没其他亲昵之举,让英莲有些小失落。
突然想到平儿刚来之时,第一次给贾琮值夜,自己和晴雯去偷听,她还大言不惭调侃晴雯,侍寝便是相好之语。
结果被三爷听到耳里,值夜时还被他打趣戏谑一回,如今晴雯都敬了茶,三爷定和她更要好……
英莲想到晴雯,突然想到荣庆堂,又似鬼使神差一般,想到晴雯在荣庆堂敬茶,一下便红了脸庞,暗骂自己不害臊,怎突然想到这事……
心绪翻涌间,脱口说道:“三爷,老太太怎么突然想到,请三爷过去用饭?”
贾琮笑道:“倒也没有要紧事,都是些家门闲话,宝玉已经成亲,新媳妇入门数月,至今也没动静,老太太想二房早得嫡孙。”
其实贾母那些闲话,可不单说二房子嗣,还提到他几个入房丫头,至今没有喜信,这话贾琮自然不会说。
免得芷芍、五儿、平儿等人听了不安,晴雯刚刚入房,还也不在此列。
英莲听着这话,倒没放在心上,突然说道:“三爷,以前我不记得自己生日,可找倒我娘之后,才知我是十一月生日。”
贾琮闻言笑道:“这不是早就知道了吗,都给你过了几年生日了,怎么突然想到这话茬。
我虽过些时日北上公干,但入秋前必能回来,说不得那时已搬新园子,到时热闹给你过回生辰,岂不是好。”
……
英莲听了这话,闷闷的应了一声,心中欢欣褪了几分,二爷莫非忘了,我就比他小一岁,只是少女心思,多少还朦胧柔软。
随着头上篦子轻柔依旧,丝丝暖意熨帖人心,那泛起的羞涩情愫,萦绕于心只是片刻,混沌的羞涩怅然,便渐渐已淡去。
等贾琮用素白绢帕,将她梳顺的秀发束拢规整,英莲便笑着起身,将贾琮按在椅上,帮他梳理头发,扎成马尾散髻,便于安寝入睡。
她正在梳发间,突然想到什么,拿过方才看的闲书,翻开其中一页,从里头拿出一张信笺,说道:“瞧我这记性,要紧事忘了告诉三爷。
三爷去荣庆堂用饭,外院管事让人传话,说三爷大理寺同僚,特地派了家丁来传信。”
贾琮听了“大理寺”三字,心中微微一动,连忙接过那张信笺,一下认出是杨宏斌的字迹。
那信笺上写到:“审讯新得斩获,翌日衙中一晤。”
…………
贾琮看了这信笺,心中微微一动,最近这段时间,他和大理寺的牵连,最为旁人所关注,便是镇安府案牍库失火案。
那晚他阻止周君兴介入,并请大理寺稽查此案,掀起风波可不算小,周君兴不会就此罢休,必定还在暗中关注此事。
但他最近与大理寺往来,镇安府案牍库失火案,只是吸引了众多目光,最要紧的却另有其事。
英莲问道:“三爷,大理寺日落之后,还急让人送信过来,可是什么重要公务。”
贾琮摸着英莲的秀发,说道:“不算什么要紧,寻常公务往来,你头发干透了,早些歇了,明日还要早起。”
……
翌日,大理寺官衙,寺正廨房。
杨宏斌与贾琮相对而坐,在他身前杯盏里,斟满滚热香茶,说道:“那日玉章让人传信,让大理寺稽查镇安府走水之事。
周平从火场带回一把铜锁,那锁便是案牍库门锁,因是上等老铜所铸,即便经过烈火焚烧,铜锁也没半分损毁。
我请了城里的老锁匠,见这铜锁拆解查验,在铜锁锁孔内部,发现锐器留下的戳痕。
那为老锁匠断定,这把锁在焚烧之前,曾被人打开过,并不是用钥匙,而是用锐器撬开。
所以大致能断定,是有人撬开这铜锁,进入案牍库纵火,所以火势骤然而起,势头猛烈无法扑救。
只是火场焚烧彻底,大理寺几次勘察现场,都没找到任何证据,行事这人颇为老道,此案一时难以侦破。”
贾琮说道:“会有这般结果,其实也不算意外,若是凶杀之案,即便凶手行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什么破绽。
依旧可从被害人入手,从他日常琐事上头,查出许多蛛丝马迹,不外乎为权势、钱财、冤仇而被杀,总能溯源而上找到凶手。
但案牍库中的档册,却只是一堆死物,被人骤然付之一炬,便极难找到线索,此案怕是要搁置了。”
……
杨宏斌听了这话,点头说道:“玉章所言极是。”
贾琮把案牍库失火案,报给大理寺稽查,是为阻止周君兴立案介入,才不得已而为之,但他心底深处,并不愿大理寺侦破此案。
因这起纵火案的根源,关系生母昔年旧档,贾琮和周君兴对此心知肚明,涉事的洪炆宣和刘彬芳,是否也知道根底,贾琮暂且不知。
但若大理寺侦破此案,可能会让生母旧事,就此浮出水面,甚至让他的身世,某些原不为人知的部分,从此被更多人知晓。
虽然贾琮尚不清楚,若案牍库纵火案侦破,或纵火黑手归案,或那份旧档被人揭秘,衍生出的身世隐秘,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他心中却极笃定,自己仕途功业到如今,世人皆已经熟知,自己原为荣国长房庶出,以科场举业发迹,以九边军功封侯。
自己现下所展示的出身,不仅被世人所熟悉,更被天子和百官接纳,已足以支撑仕途功业,少一分不够,多一分无益。
若因为生母之故,让自己身世来历,再生出一些枝节,不管从何种情形考量,都是弊大于利,甚至生出叵测危机。
毕竟生母出身风尘寒微,并不同于寻常的女子,有些事情不能常理度之……
所以关于案牍库纵火案,以及背后隐藏的秘密,不能让别人探究介入,周君兴自然万万不行。
杨宏斌虽是自己莫逆之交,贾琮也不愿他轻易介入,因他不知事情根底为何,是否与法理人情有悖,对自己会造成何种冲击。
杨宏斌虽是自己至交,但也是个朝廷命官,倘若事不可为,法理与人情,他会如何取舍,贾琮不愿意去赌。
此事只有自己来掌控,并暗中勘破其中玄机,才是最安全稳妥之法,这是他和邹敏儿的共识,并暗中调派人手,秘密探查此事。
大理寺不知此事根底,稽查纵火案陷入僵局,这也正和贾琮的心意。
……
杨宏斌继续说道:“镇安府案牍库走水那晚,因东城数坊盗案频发,府衙有官员和衙役值守,以便应付各坊夜中案发。
那晚府衙中人员众多,虽不能说戒备森严,但是寻常人极难混入,我们也曾有所怀疑,是否是衙门之中,有人心有不轨,因事而故意纵火。
但我让周平调派人手,对那晚值衙的官吏,暗中进行逐一排查,但并无可疑之人,所以撬锁纵火之人,必定是府外之人。
府衙前后两门,都是衙役把守,那晚无外人闯入,所以此人不是从门户进出,必定是翻墙而过。
但镇安府乃国都官衙,建制自有规格,墙高一丈五,墙头建有拔檐,梯子都难扒住墙头,普通人难以攀爬,非武艺高强者难以逾越。
所以潜入府衙纵火者,绝非普通之人,这人无视国法,更不怕被杀头,是个法外狂徒,偏偏要烧毁一屋故纸堆,行事目的很是难测。”
贾琮听了这些话,心中不由的收紧,杨宏斌心思细密,擅长稽查觅踪,推断严缜入微,这番断言自然不会有错。
周君兴虽不是善类,但此人谋略城府不俗,他会盯上云锦楼旧档,其中蹊跷必非同一般。
那隐匿暗中之人,为不让周君兴得逞,不惜烧毁整座案牍库,行事之人身手不凡,手段利落,不留破绽。
说明隐于暗中之人,手头掌控的势力,令人不可小觑,且刻意掩盖生母痕迹,如何不让贾琮心生犹疑。
……
贾琮微微定神,说道:“镇安府失火之事,既然一时没有线索,只好慢慢访查,一时也急不来。
杨兄昨日留言,审讯新有斩获,具体不知是何事?”
杨宏斌说道:“此事与蛮海有关,关系土蛮部一桩隐秘,玉章即将北上宣抚,此事或对你有助益,所才请你入衙商议。”
贾琮听了不禁意外,蛮海被转押大理寺,不过才数日时间,杨宏斌竟就有了收获。
大周伐蒙鼎定胜局,北征军凯旋归帝京,向天子行献俘礼,并在典礼之后,大部分被俘将领,都被押往西市斩首,以振大周军威。
但是蛮海虽是败军之将,却是土蛮部二王子,因为身份特殊,即便在漠北草原,也是算举足轻重。
大周虽大败残蒙万户三部,土蛮部因此元气大伤,但其部落残留军力,依旧为漠北草原最强部落。
兵部尚书顾延魁向嘉昭帝进言,暂且留着蛮海的性命,对于大周牵制土蛮部,将来或有一些用处。
蛮海因此保住性命,但依旧被绑去西市陪刑,目睹一众被俘兵将斩首,三魂七魄吓掉一半,又被死狗般带回兵部大牢。
也因为相同的考量,其他几名万户高阶蒙将,也被暂时留下性命待用,知道诺颜入宣府镇,与贾琮达成两邦和议意向。
随着宁夏边陲四方城奠基,鄂尔多斯使团入京朝拜,大周对河套行绥靖之策,必定会引起土蛮部反弹。
蛮海等几名高阶战俘,经兵部数月审讯拷问,所知的草原军力战情,几乎被刮骨敲髓般掏空。
此时,贾琮向嘉昭帝上奏,随着漠北四方城建立,大周与残蒙部落的对峙,不在限于军队对撞,更在于物资流通,或为势力博弈。
对蛮海等高阶将领审讯,不仅仅是军力战情逼供,更要通过他们所在阶层,探查各部落势力分派,掌权之人私隐趋向,以便未来牵制分化。
而这些信息的探查,未来可能发生作用,不下于简单军力压制,对于朝廷册封宣抚额多尔斯,继而推衍至草原各部,都有长远考量与利益。
但是兵部官员焾熟军力军情,对战俘进行战情拷问,自然能够轻车熟路,但要审讯各部势力纠葛,内里私隐秘事,却非兵部官员所长。
只有擅长稽案刑询的大理寺,方是追根究底,探查私隐秘事,去伪存真的高手,贾琮因此上奏天子,将蛮海等残蒙将领,移交大理寺审讯。
又举荐大理寺正杨宏斌,主理审讯残蒙战俘一事,杨宏斌因主办军囤泄密案,在朝野名声大噪,嘉昭帝也觉妥当,便应允了贾琮所奏。
……
蛮海等将领秘密赚押大理寺,才过去三日时间,杨宏斌便说审讯有所斩获,让贾琮颇为惊喜。
杨宏斌继续说道:“蛮海和其他几个残蒙将领,在兵部大牢经数月审讯,心志已破,漠北军情之事,但凡他们所知,基本都已交待。
数月前西市处决战俘,这些人侥幸逃过一死,一个人濒临死亡,到得以苟活,求生之念炽烈,或远超寻常情形。
这几日时间,我对这些人分别审讯,发现他们心态浮动,对于审讯问题,虚言掩饰,左右而顾,似在保留后路。”
贾琮说道:“他们有这般心态,其实也不算奇怪,在残蒙战俘之中,蛮海等人官阶最高,都是万夫长之流。
他们逃过西市斩首祭天,都以为自己官阶不俗,大周才会有所转圜,自会生出侥幸之心。
且不管在兵部大牢,还是在大理寺狱,我们都做足功夫,严厉训诫狱卒,不得透露伐蒙战事消息。
蛮海等将领经历献俘之礼,目睹西市战俘枭首,虽已知残蒙大败,我大周鼎定胜局,但对战事的细节,必定不太清楚。
他们在西市法场逃过一死,不仅求生之念复炙,自会有各种揣测。
不管是部落王子,还是万户将领,能身处高位者,都有些心智谋算,对两邦战事冲突,自然都有经历见识。
战事平定,胜负定局,两邦和议,判定强弱,或是裂土吞并,或是扼夺利益,都是常有之事,草原上部落相斗,大都这般结果。
当此事之时,双方高阶战俘,易成为谈判筹码,用来交割城地,或是换取大笔赎金,蛮海为土蛮部王子,自然愈发奇货可居。
蛮海等幸存高阶将领,对这种战俘之事,必是耳熟能详,他们从西市刑场逃生,在消息不明情形下,会揣测此为两邦和议所致。
他们会生出赦免奢望,觉得能活着返回漠北,所以此时面对审讯,虽不敢强硬对峙,却会有所保留。
以免泄露部落机密过多,返回漠北后被清算,此时自要留足后路,这即是人性趋向,也是突破心防的契机。”
……
杨宏斌笑道:“玉章心思缜密,所言与我不谋而合,蛮海身份贵重,心中自然最有倚仗,想要撬开他的嘴,也是最不容易的。
这几日我都晾着他,只对其他几名万户蒙将,各自进行单独审讯,希望有所收获后,再对蛮海进行审讯,或有事半功倍之得。
我对这几名蒙将,做了诸般诱导暗示,按玉章所拟的问题,对他们轮番询问,只要吐露有用实情,许诺战俘赦免,可以给他们助力。
这些被俘残蒙将领,虽也都是万户武阶,却无法与蛮海相提并论,他们有了求生之念,心智自然更容易被撼动。
通过这几日审讯,他们交待不少事情,既有草原部族征伐互斗,也有各部族势力派系,还有些涉及部族权贵私隐。
虽然不少的信息,还属于道听途说,未经最后证实,但也有不少消息,颇有参详之用。”
杨宏斌说到此处,不禁看了贾琮一眼,目光中有一丝古怪,说道:“其中两则消息,颇有些特别,关系土蛮部与鄂尔多斯私隐。
玉章领军征战九边,对残蒙各部知之甚详,所以才请玉章来商议,能从这两则消息入手,设局予以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