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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合胜县委大楼三层的灯还亮着。
窗户蒙着薄薄的水汽，外面是黑沉沉的街道，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马路。
董必超坐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沓文件。
周志远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两本档案袋，封口已经拆开，里面的材料被取了出来。
赵刚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几张照片，边缘被捏出了皱褶。
屋里没人说话，只有日光灯轻微的嗡鸣声在头顶响着。
赵刚把手里的照片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一份病历复印件，上面印着“心肌梗死”的诊断，但旁边用红笔圈了一行备注：“全身多处皮下淤血，分布形态与钝器击打特征吻合”。
第二张是一份证人笔录的扫描件，证人在事发当晚听到隔壁传来打斗声，后来证人出了车祸，人还在医院，但笔录就停在了那一页。
第三张是一份警员调动的内部文件，经办该案的两名警员在调查启动后一个月内先后被调往其他乡镇，理由写的是“工作需要”。
董必超把那三张照片依次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放回桌面上。
“刘剑，王放的好友。他妻子去年死亡，医院初诊心梗，后来发现身上有多处淤青，确认是他杀。”
周志远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倒背如流的材料，“经办的两个警员被调走了，关键证人出了车祸。现在这个案子处于停摆状态。”
赵刚又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档案袋上写着“邓丽娜”，里面是一沓密密麻麻的笔录和照片。
他抽出其中一页：“邓丽娜，王放的表妹。她男朋友陈小超今年初死在她家里，警方介入后怀疑是邓丽娜的情夫行凶，但相关证据在移送过程中离奇失踪。现在这个案子也查不下去了。”
周志远合上档案袋，抬头看着董必超：“董书记，这两个案子只是冰山一角。王放这伙人的关系从父母辈开始就盘根错节，县里警、检、法、工商、税务，都有他们的人。”
董必超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桌面上。
他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写下了几个名字。
写完后他合上本子：
“继续查。这两个案子，想办法撬开一道口子。”
周志远点了点头：“证人那边，我再安排人接触。赵刚负责跟警方的旧档案比对。”
赵刚应了一声：“明白。”两个人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档案袋里，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董必超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窗外的夜色透过窗玻璃渗进来，他将那根没点的烟拿起来，放回了烟盒里。
与此同时。
王放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面前站着曹睿，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读刚从县自来水厂发来的消息：“董必超那边已经派人去查刘剑的案子了。他们接触了当初那个证人。”
王放没有抬头：“证人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不会再开口了。”
曹睿说道，“邓丽娜那边，证据也都处理干净了，查不到东西。”
王放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他查，让他查。他把精力花在这些陈年旧案上，县里的事谁管？自来水厂的事，电厂的事，还有乡镇老师的工资，让他忙去吧。”
曹睿点了点头：“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门关上。
王放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合胜县城熟悉的街景，路灯亮着，街道上没什么人。
他觉得董必超真是太膨胀了。
一个外来户而已。
就算有市里、省里的关系撑腰，能撑多久？
他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多年，从他爷爷奶奶那辈起，合胜县就是他们王家的地盘。
董必超想动他，先把这二十多年的根挖干净再说。
……
清晨六点，合胜县城还没完全醒过来。
街边的早餐铺刚支起炉子，卖豆腐脑的大姐正在往碗里撒葱花。
住在城东老区的陈美花拧开水龙头准备洗菜，水声刚响了几秒就停了。
她盯着水槽里流出来的那股泛黄的液体，像是刚从河底翻上来的。
水龙头又开了一会儿，水还是黄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她关了水龙头，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盆浑浊的水，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街对面，有人家的窗户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喊：“你家水是不是也黄了？”
又有几扇窗户推开了，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个早晨，合胜县城里许多人家的早餐桌上都没有了热茶。
两个小时后，县自来水厂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保安亭里的老刘正在听收音机，听到有人敲玻璃，抬起头，看到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车边。
“厂长在吗？”来人喊道。
老刘看了一眼车牌，是县里的车：“厂长不在，去市里开会了。”
来人说道：“那副厂长呢？”
老刘回答道：“也不在。”
来人没有多问，重新上了车，走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向董必超汇报：“水厂说厂领导都去市里开会了。”
电话那头的董必超沉默了几秒：“去电厂看看。”
十几分钟后，黑色轿车停在县电厂门口。
门卫说得也差不多：“厂长在市里开会，分管副厂长今天请假。”
那人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
电力短缺的消息在合胜县传得比自来水还快。几个工厂的负责人轮流给园区管委会打电话，管委会的人说正在协调，但具体什么时候恢复供电，没有确切时间。
其中一家塑料制品厂的老板急得直转：“货后天要发，现在停了电，怎么赶？”
仓库里堆着半成品，流水线不动了，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车间门口，有人抽烟，有人低头玩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