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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涯静静听着。
“老百姓不是傻子。”刘希繇语气笃定，“他们只是没机会说，不敢说。可心里都有一杆秤。朝廷说什么就信什么？那是戏文里演的。真过日子的人，谁不是看实际？你骗人，一次两次行，三次四次，人心就凉了。”
他身子前倾，目光灼灼：“王堂主、吴堂主他们在临高为啥能拉起近千人？就是因为那里不少百姓亲眼见过五行疫的惨状，也亲眼见过玉花树场的运作方式！他们心里早就有怀疑，只需要有人点破那层窗户纸，告诉他们：‘没错，朝廷在拿你们炼净石。’——人心自然就聚过来了。”
刘希繇最后总结道：“所以李堂主，你别太担心。老百姓心里明白着呢。寻经者要真能在临高杀贪官、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用你宣传，消息自己就会传开。到那时候，朝廷再怎么泼脏水，也挡不住人心向背。”
听罢刘希繇所言，李知涯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对、对啊！刘堂主一席话，令我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呀！”
他确实被点醒了。
自己这些日子在官场上周旋，不知不觉竟也沾染了那种“自上而下”的思维惯性，总觉得百姓愚昧、易被操纵。
可刘希繇说得对，真正在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人，有着最朴素的智慧与最现实的判断力。
但李知涯旋即话锋一转：“不过刺杀县府长吏、夺岛自治一事，还是未免有些草率。如今寅午二堂虽然较之前壮大，但明着与朝廷为敌，以卵击石并不可取。”
刘希繇点头赞同：“是这个理。所以信后面还说了别的，李堂主您接着看。”
李知涯接着看信件后面的内容。
王家寅、吴振湘提到，他们已在临高县下属的几个以手工制作为生的村庄里建起了工坊，用以锻造兵器铠甲。
只不过由于一切都是人力为主，效率低下。
所以希望李知涯能把那什么“机床”卖给他们一套。
言辞恳切，实在叫人无从拒绝。
信的最后，吴振湘还加了段附言，笔迹略显潦草，但语气亲切：“知涯弟，兄等在此一切尚好，勿念。
临高水土养人，唯缺利器。
闻弟处有奇械，可省人力十倍，心向往之。
若得相助，寅午二堂必不忘此情。
他日南洋有事，兄等定率众来援。
另，池家妹子若得空，可来此一游，兄当尽地主之谊。”
李知涯看罢，将信轻轻放在桌上，笑了：“都是自家兄弟，还说什么‘买卖’？我送他们一套就是！”
刘希繇竖起大拇指：“李堂主大气！”
李知涯虽知朝廷纵然吏治腐败，可军事实力依旧强大，不想与之正面为敌；但是，他并不反对有人愿意吸引火力，消耗朝廷实力。
所以还是愿意送寅午二堂一套“生产线”的。
为确保万无一失，李知涯决定亲自带警卫司及一部人马护送工匠前往。
对外的借口则是“拜访友人，逾月便归”。
宣慰司的其他佐官尽管奇怪——
带着兵拜访友人干什么？
但吕宋绝大部分兵马都是李知涯的私兵，他们也没什么话讲。
反正你们众军士家属都在岷埠，你爱出去冲浪就去呗。
而兵马司内部，首席匠师周易的妻子池渌瑶得知李知涯是要支援吴振湘大哥他们后，也是相当积极，要陪丈夫同往。
至于二人的孩子，也带着同行，只当是周游了。
“这一路山高水长，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池渌瑶一边给丈夫收拾行装，一边念叨。
周易欣慰地笑：“有兵马司的兄弟们在，能有啥事？”
“那也得有人照顾你起居。”池渌瑶白了他一眼，将几件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包袱，“再说了，我也好久没见吴大哥了。当年在扬州，也多蒙他照顾……”
周易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这次去，正好也让吴大哥看看咱们的孩子。”
李知涯这边，他安排了曾全维、常宁子留守岷埠。耿异所部随自己同去。
他想的其实是另一层：自从琼雯之事后，他与耿异互相都有些疏远。
尽管大事上还是齐心协力，但私交上渐渐变淡。
干脆趁这次不是十分重要的旅行，一路上多玩玩，把交情重新巩固巩固。
耿异是个直肠子没心眼的，听李知涯说一同周游，心里那层隔阂就如见了太阳的薄冰——瞬间消融了。
还开玩笑地说：“正好我也想尝尝看，海南的甘蔗跟吕宋的甘蔗有什么区别。”
李知涯笑骂：“就知道吃！”
“民以食为天嘛。”耿异搓着手，一脸期待。
而出乎李知涯意料的则是另一个人——
岷埠当今的地下女王、盗贼公主张静媗。
张静媗作为他的同乡、市井的“鼠辈”，既不愿倒向官府，却也不想归属于李知涯的兵马司。
一直保持相对独立性，干的营生是从偷鸡摸狗到现在开始收保护费，妥妥的“黑恶势力”。
只不过她确实帮李知涯打听过不少次消息，加上二人私交，李知涯才一直没好收拾她。
如今张静媗已长成个大姑娘，心智较之前成熟不少。
她现在已经彻底理解何谓南洋的“季风”了——
今日的龙头，明日就可能成为滩头的白骨。
龙王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钟。
哪怕为了自己能落个善终，张静媗也想换个地方安置产业。
她找到李知涯，言辞巧妙，说是许久未见王家寅、吴振湘两位兄长，甚是挂念，听闻李将军欲往海南，恳请同行探望。
言语间，已是一个成熟势力首领的口吻。
李知涯何等样人，立刻便猜到了她的真实心思：这丫头，是想为自己寻一条后路，找一块能转移产业、安稳落脚的“处女地”。
岷埠的龙头椅，坐着烫屁股了。
他看破却不说破。
张静媗极其好面子，点破了反而不好。
于是他只微微一笑，态度平和：“小张大姐重情重义，自然欢迎同行。海上风波不定，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张静媗遂喜道：“那我也带上几十个得力手下，路上也能帮衬帮衬。”
几日之后，一切准备停当。
岷埠码头，数艘大舰帆樯林立。
其中最为高大的，便是李知涯的旗舰“浪里马”号。
甲板上，机床的关键部件被油布包裹严实，固定在舱中。
随行的工匠、警卫司士卒、耿异的部属，各司其位，秩序井然。
李知涯站在码头栈桥上，最后交代留守的曾全维和常宁子。
“岷埠就交给你们了。姚博那边，面上恭敬些，别起冲突。他若有什么动作，及时传信。”
曾全维沉稳点头：“将军放心。”
常宁子则笑嘻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