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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背影成双(下)(第1/2页)
苏清晏看着那双眼睛,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星砂沈砚低头看着她。他的身形比真实的沈砚模糊很多,星砂在不停地流动、跳跃,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团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光雾。但他的眼神稳得很,稳得像是一座山,一座摇摇欲坠但就是不肯倒的山。
“清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从星砂里透出来,经过了某种不可知的距离的削减,听起来像是隔着一整片星空在说话。有回音,有空旷感,每一个字都带着遥远时空特有的飘忽和失真。但那股子温柔劲儿,苏清晏一听就听出来了。
是沈砚。只有沈砚能这么叫她。
不是“苏清晏”,不是“苏姑娘”,是“清晏”。两个字之间不带任何停顿,念得又快又轻,像是怕咬重了会磕碎什么,也像是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变成了他舌头记忆的一部分,不需要经过脑子就能自动滑出来。
苏清晏的眼眶一酸,差点没绷住。
“别再追了。”
星砂沈砚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苏清晏太熟悉了。过去十五年里,沈砚每一次强撑笑容的时候嘴角都是这么弯的,从十六岁破庙门口掰炊饼开始,到去年上元节她趴在桌上装睡等他扶自己去床上为止,一次都没变过。
“忘了我,”他说,“彻底地忘了我。”
苏清晏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有当你心中再无‘沈砚’的痕迹,你才能……真正做回你自己。一个完整的、自由的、不受任何羁绊的苏清晏。”
星砂沈砚说完这句话,身体开始变淡了。从脚底开始,星砂一粒一粒地脱离,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接着是腰,散落的星砂化作点点流萤没入花海,每一粒没入花丛的星砂都亮了一下,像是最后一闪的道别。
“等等!”苏清晏的声音终于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急得破了音,“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让我忘了你?你——”
“因为我爱你。”
星砂沈砚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了,他的胸膛以下已经全部消散,只剩下肩膀和那张清晰得过分的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特别温柔,温柔到苏清晏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把。
“他妈的,”星砂沈砚用最后的力量咧嘴笑了一下,笑容挺难看,嘴角还带着血印子,但笑得特别坦然,跟刚才在莲台上对谢无咎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本来想在说完这句以后走得更帅一点的。现在看来不行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星砂崩散了。
不是消散,是崩散。像是被人从内部引爆了一样,所有的星砂在同一时间炸开,化作千百点流光,朝四面八方飞射出去。每一粒流光都拖着一道极细极细的尾焰,红的、金的、银的,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划出千百道弧线,然后齐齐没入花海。
花海亮了。
成千上万朵花在同一瞬间被星砂的光芒点亮。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一种很温柔的荧光,从花瓣内部透出来,把整片花海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河倒影。光从苏清晏脚下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山谷尽头,像是大地突然睁开了无数双发光的眼睛。
苏清晏站在那片光海中间,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
掌心空空如也。
那片青衫衣角没有了。星砂没有了。沈砚也没有了。只有掌心残留的微微灼热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那句“忘了我”还在她耳边回荡,一荡一荡的,跟山谷里的回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原声哪个是余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了的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那枚铜钱印记上,敲得印记越来越烫。
烫到疼。
疼得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腰,用手死死按住心口。铜钱印记在她掌心底下剧烈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阵灼烧般的刺痛,那种疼跟她过去每一次为沈砚挡劫之后的反噬一模一样,但这一次没有任何星象之力参与,没有任何气运流转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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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疼。纯粹的疼。
苏清晏慢慢蹲了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按着心口。花海的光芒在她周围无声地摇曳着,风停了,花瓣还在簌簌地飘,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蜷缩的背上。
“沈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你这个……王八蛋。”
骂完了,眼睛里的水还是没忍住,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
与此同时,花海深处。
小苏清晏歪着脑袋看着心口那枚铜钱印记,印记刚刚亮了一下,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手指放上去摸了摸,不烫了,温度刚刚好,温温的,像冬天里捂在怀里的手炉。
“好奇怪呀。”她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头,朝花海外面看了一眼。
花海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夕阳最后的一抹余晖正在被山脊吞没,天空从橙色变成紫色再变成深蓝,转换得很快,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按了快进键。
小苏清晏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揉了揉鼻子,又摸了摸心口的印记,忽然冒出一句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的话:“刚才那个大哥哥……他说他叫沈砚对吧?”
没人回答她。
花海里的光还在亮着,像是有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替她点了一整片山谷的灯。
山谷之外。
沈砚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天彻底黑了,星星出来了,他才停下来。双腿已经没知觉了,膝盖以下像是在醋缸里泡了三天三夜,酸胀得不行。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星星,脑子里那个巨大的空洞还在漏风。
他记得自己做了什么选择,记得剥离记忆的感觉,记得莲台上那个小姑娘的名字。
但那个名字背后应该还有些什么。
他拼命想,想到太阳穴突突地跳,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像是有人把他的记忆画成了一幅画,然后把画上所有叫“苏清晏”的人影全部涂成了空白。画还在,空白也在,但怎么都填补不了。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手掌上的血口子还在,还没结痂,边缘泛着淡淡的红肉。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忽然用左手摸了一下心口。
心跳还在。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种温度。
“真他妈的……”沈砚对着空气骂了半句,后半句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忘了这句脏话后面应该跟的那个名字。
他忘了。
他什么都忘了。
可谢无咎没忘。
千里之外,京城。那个优雅的***在一座高楼的楼顶,袖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脚边站着一只黑鸦,红眼珠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光。
谢无咎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怎么让人起鸡皮疙瘩。
“剥离了全部记忆作为引子来补全心间……沈砚啊沈砚,你真是每一次都能让我惊喜。”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欣赏,“只不过你大概没想过一个问题。”
他抬起手,对着夜空轻轻一抓。一道黑气从他掌心蔓延出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星空尽头。
“你以为你把关于她的记忆全部交出去了,”谢无咎的笑容缓缓扩大,露出了一口白森森的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交出去的,到底是谁的记忆?”
黑鸦振翅,发出一声刺耳的嘎鸣。
谢无咎的身影在黑鸦掠过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句低沉的、压抑着兴奋的喃喃自语,在夜风里渐渐散尽。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