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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密旨惊现,九鼎镇妖塔(第1/2页)
天光大亮的时候,东市的灰烬已经冷了。
苏无为坐在县衙后院的石阶上,手里捧着碗姜汤,一口没喝。
阿沅蹲在他面前,拿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他手上的水泡,缠得很慢,怕弄疼他,每缠一圈就抬头看一眼。
“公子,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苏无为没接话。
确实疼,钻心地疼。
铜棍烧红的时候,他手心那块皮差点粘在上头,这会儿水泡破了,露出粉红色的嫩肉,碰什么都跟针扎似的。
但这点疼,跟心里头那根刺比起来,不算什么。
“上面”。
乙弗氏临死前吐出的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惊澜从大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脸色不太对。
她走到苏无为面前,蹲下来,把那东西递给他:“你看看这个。秦无衣从乙弗氏身上搜出来的。”
是一枚铜牌。
铜牌不大,三寸见方,薄薄的一片,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贴身揣了很久。
正面刻着几行字——“大业十四年,江都密旨。”
字迹刻得很深,笔画有力,不像是一般工匠的手艺。
翻过来看背面,是一方印玺的图案——龙纹环绕,中间一个“密”字,线条繁复,雕工精细。
苏无为没见过隋炀帝的印玺,但他见过类似的。
洛阳太史监的档案里,有几份隋朝的公文书,盖的印玺图案跟这个很像。
不是假的。
“还有一封信。”
裴惊澜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黄绢,叠得整整齐齐,递给他。
苏无为把姜汤放下,接过黄绢,展开。
黄绢不大,一尺见方,边缘有些发黄发脆,像是放了好些年了。
字迹写得很潦草,有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是写信的时候手在抖。
他凑近了看,一字一句念出声:
“乙妃:朕已知天命不久,天下将乱。‘封镇之物’若失,妖界裂隙将再开。朕已命人在终南山中建‘镇妖塔’,内藏九鼎之秘。若朕死后,妖乱再起,你可持此信入塔,开启九鼎,镇天下妖气。朕虽无道,不愿见苍生涂炭。”
落款是“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
苏无为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心里都沉一分。
大业十四年三月。
那是隋炀帝在江都被杀的前一个月。
这位被后世骂了一千多年的昏君,在临死前一个月,写下了这封信。
“封镇之物”、“妖界裂隙”、“镇妖塔”、“九鼎”——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拼图,咔嗒一声,卡进了他脑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图案里。
“李淳风呢?”
他问。
“在大堂里。”
裴惊澜说,“跟崔县令说事儿。”
苏无为站起来,手上的伤被牵动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阿沅追着喊“公子你慢点”,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大堂。
大堂里,李淳风正跟崔县令说着什么,见他进来,停了下来。
苏无为把黄绢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李淳风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从平静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的神情——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后背发凉。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没人说话。
崔县令伸着脖子想看,又不敢。
程咬金蹲在门槛上,挠着头,一脸懵。
秦琼站在柱子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眉头紧锁。
“隋炀帝……”
李淳风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竟然早有布置。”
苏无为坐到椅子上,把铜牌也放在桌上:“镇妖塔。九鼎。这两样东西,你知道吗?”
李淳风在堂里走了几步,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转过身来:“九鼎,你应该听说过——夏禹铸九鼎,象征九州,镇压天下气运。周亡后九鼎沉没于泗水,秦始皇曾派人打捞,没捞到。此后历代帝王都在寻找,据说得九鼎者得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但道门中还有另一个说法——九鼎不是九口鼎,是九把钥匙。开启‘九州结界’的钥匙。九州结界若开,天下妖气尽释;若封,万妖蛰伏。”
苏无为脑子里电光石火,闪过无数念头:“洛口仓那七口棺材——菩提流支要打开的,就是‘封镇之物’?”
李淳风点头:“恐怕是。那七口棺材里封的,是隋炀帝时期太史监从各处捕来的大妖。隋炀帝建洛口仓,表面上是囤粮,实际上是以万民愿力镇压这些妖物。”
“但菩提流支还是打开了。”
“对。”
李淳风叹了口气,“因为隋炀帝死后,太史监群龙无首,洛口仓的封禁无人维护,年久失修。菩提流支布局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苏无为把黄绢上的话又默念了一遍——“‘封镇之物’若失,妖界裂隙将再开。”
“妖界裂隙。”
他看向李淳风,“那又是什么?”
李淳风的脸色更难看了。
“梁武帝萧衍晚年痴迷长生,广招方士炼制丹药,意外打通了一条通往‘妖界’的空间裂隙。虽被当时道门合力封禁,但裂隙每隔甲子便会松动。若裂隙再开,妖界的妖物会源源不断涌入人间——”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苏无为想起在陕州封禁库井底看到的那扇青铜门,门上刻着“大业九年,太史监封”。
门里头封着什么,没人知道。
但门上的符纹,和洛口仓棺材上的符纹,是同一路数。
都是太史监的手笔。
都是用来封妖的。
“那这封信里说的‘镇妖塔’呢?”
他问,“终南山里的那座塔,又是怎么回事?”
李淳风把黄绢又看了一遍,缓缓道:“信上说,塔里藏了九鼎之秘。若九鼎是镇压天下气运的钥匙,那这座塔,就是‘钥匙的钥匙’——谁掌握了这座塔,谁就能找到九鼎;谁找到九鼎,谁就能掌握天下妖气的开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镇压,或者释放。”
大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着的噼啪声。
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看了半天。
菩提流支布局百年,打开洛口仓,放出七只大妖,是为了找这座塔。
乙弗氏从洛阳逃到华阴,一路往西,也是为了找这座塔。
她临死前说的那句“上面”,那个让菩提流支俯首帖耳、让乙弗氏甘愿做死士的“上面”,更是在找这座塔。
所有人都在这座塔上押了注。
“镇妖塔……在终南山哪里?”
苏无为问。
李淳风摇头:“不知道。信上没写。袁师可能知道,但他闭关了。”
苏无为沉默了一瞬。
终南山。
从华阴往西,过长安,再往南,就是终南山。
山势连绵,方圆八百里,沟壑纵横,洞穴无数。
藏一座塔在里头,比大海捞针还难。
“乙弗氏往西逃,是要去终南山。”
苏无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受了伤,跑不远,但还是拼命往西走。她手里有这封信和铜牌——她是要去镇妖塔。”
裴惊澜站在门口,忍不住问:“她去镇妖塔做什么?开启九鼎,释放妖气?”
苏无为想了想,摇头:“不一定。信上写的是——‘若朕死后,妖乱再起,你可持此信入塔,开启九鼎,镇天下妖气。’隋炀帝的意思是,让乙弗氏用九鼎镇压妖气,不是释放。”
“但她杀了那么多人。”
裴惊澜皱眉,“取人心续命,这是邪术。一个使邪术的人,会去镇压妖气?”
苏无为没答。
这个问题他也想不通。
乙弗氏是菩提流支的人,是“上面”的棋子,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上面”铺路。
但隋炀帝的信,又是留给她的。
这两件事,拧不到一块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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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
“除非乙弗氏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他脱口而出。
众人一脸茫然。
程咬金挠头:“啥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苏无为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后世的俗语,赶紧改口:“就是……她表面上是菩提流支的人,实际上听命于隋炀帝。她一直在演戏。”
李淳风愣了愣,然后缓缓点头:“有这个可能。若真是如此,那她一路往西,不是为了帮‘上面’找镇妖塔,而是为了抢在‘上面’之前,开启九鼎,镇压妖气。”
苏无为想起乙弗氏临死前的眼神——那种疯狂的、决绝的、不顾一切的眼神。
那不是背叛者的眼神。
那是死士的眼神。
一个把命都豁出去了的人,心里头一定装着一件比命还大的事。
“不管是哪种可能。”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西边的天际,“这座塔,我们都得找到。”
终南山的影子在天边若隐若现,被云雾裹着,看不真切。
“找袁天罡。”
他说,“他出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他镇妖塔的位置。”
李淳风点头。
苏无为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一百二十里”
“根脚差事更了:终南山镇妖塔——寻九鼎之秘,镇天下妖气”
“提示:此差事为长差,须在长安攒够家底后动手”
他收了光幕,转身看众人。
程咬金蹲在门槛上,已经把核桃捡回来不少,正在磕,磕一个吃一个,吃得津津有味。
秦琼在给秦无衣换药,动作很轻。
裴行俨在院子里练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风。
裴仁基坐在廊下晒日头,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沅在收拾药箱,把绷带一卷一卷地码好。
裴惊澜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走。
李昭月坐在大堂角落里,把那卷竹简摊在膝盖上,正在写什么。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竹简上沙沙响,偶尔抬头看苏无为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无为看着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两道雷符。
两道雷,精准地轰在乙弗氏身上,把她从半空中劈下来。
“李姑娘。”
他喊了一声。
李昭月抬头。
“昨夜那两道雷符,是你改过的?”
李昭月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用了你说的‘电理’,把气机回路重新排了一遍。威力比之前大了三成。”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三成。
这姑娘,不声不响的,已经把格物用到符箓上了。
“到了长安,我教你更多。”
他说。
李昭月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又迅速压下去:“多谢公子。”
苏无为转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十一月的阳光,虽然不暖,但很亮,照在身上,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伸出手,看着掌心那些缠着纱布的水泡,握了握拳,疼得龇牙。
但心里那根刺,没那么扎了。
镇妖塔。
九鼎。
妖界裂隙。
这些东西,再大再远,也得一步一步走。
眼下要做的,是到长安,找袁天罡,问清楚那座塔在哪儿。
“收拾东西。”
他回头喊了一声,“半个时辰后出发,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
院子里忙活起来。
程咬金把核桃往筐里一扔,拍拍手去套马。
裴行俨收了刀,去检查车轮。
阿沅把药箱背好,又跑去给苏无为的姜汤热了一遍。
裴惊澜去牵马,走过苏无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方才说,乙弗氏可能是在演戏。”
“嗯。”
“那你觉得,她是哪一边的?”
苏无为想了想,看着西边的天,缓缓道:“不管她哪一边的,她末后那句话是真的。”
“‘上面’?”
“嗯。”
苏无为把黄绢揣进怀里,铜牌也揣好,拍了拍,沉甸甸的。
“有人在下棋。菩提流支是棋子,乙弗氏是棋子,洛口仓那七只妖是棋子,你我——可能也是棋子。”
裴惊澜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眼睛很亮:“先看看下棋的是谁。然后——掀了他的棋盘。”
裴惊澜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行。掀棋盘的时候,叫上我。”
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跑出去了。
苏无为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
“余寿:四日零一个时辰又三刻钟”
“离长安:一百二十里”
“提示:长安城内有太史监总署,可查隋朝档案,寻镇妖塔线索”
苏无为收了光幕,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崔县令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上官,下官备了些干粮和盘缠,路上用。”
苏无为接过来,掂了掂,挺沉。
“崔县令。”
他忽然问,“你对隋炀帝这个人,怎么看?”
崔县令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下官不敢妄议前朝。”
“说说看。”
崔县令想了想,慢慢道:“他吧……有功有过。开运河、平南陈、定科举,都是大功。但他太急了,什么事都想在有生之年办完,结果把天下办垮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他临死前那封信……下官觉得,他是真的怕了。不是怕死,是怕自己造的孽,报应在天下人身上。”
苏无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县衙,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把包袱往车上一扔,翻身上马。
“走,去长安。”
车队出了华阴县城,往西走。
官道两边的田地越来越宽,村庄越来越密,行人越来越多。
有人在赶路,有人在赶车,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
远处,长安的方向,有一道淡淡的青烟,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像一根柱子。
苏无为看着那道烟,忽然想起乙弗氏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决绝,还有一丝——解脱。
像是一个背了太久太重的东西的人,终于放下了。
“公子。”
阿沅在车上喊他,“喝药了!”
苏无为催马过去,接过碗,一口闷了。
苦得要命。
他把碗递回去,龇牙咧嘴地问:“阿沅,你祖父是不是特别喜欢吃苦的东西?”
阿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子怎么知道的?”
“猜的。”
苏无为擦了擦嘴,“不然怎么能教出你这么个把药熬得比命还苦的徒弟。”
阿沅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碗收回去,又从包袱里摸出一块饴糖,递给他:“公子压压苦。”
苏无为接过糖,塞进嘴里,甜得他牙根发酸。
“走了。”
他一夹马肚子,往前跑。
身后,华阴县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小点,消失在天边。
前方,长安的方向,那道青烟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苏无为骑着马,跑在队伍最前头。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庄稼的清香。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纱布,又抬头看了看天。
四日的命。
一百二十里路。
够了。
光幕在眼前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没看。
因为他知道,光幕上那行字,不会变。
但路,还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