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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
立海大的校车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中驶向医院,柏油马路被晒得隐隐发烫,升腾的虚光让前方的视线有些扭曲。
车厢内寂静一片,与窗外喧嚣的热浪格格不入。
这是这群骄傲的少年们在外比赛赢得最狼狈的一次。没有凯旋的欢呼,没有赛后的复盘,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碘伏与红花油的味道。
丸井文太靠在窗边,任由正午炽热的阳光打在他淡淡血痕的侧脸上。他平日里总是嚼着泡泡糖神采飞扬的,此刻却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行道树。
就连一向坐不住非要被真田呵斥几句才肯安分的切原,此时也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柳莲二翻开笔记本,指尖捏着笔停顿了许久,终究只是在那空白页上留下了几道细碎的划痕。他转头看向月见——那个金发少年坐在幸村身边,耳朵里塞着棉球,在这一片明亮得晃眼的日光里,他却像是缩在某种深不见底的寂静中。
其实月见的听觉已经在慢慢恢复了,他能若有若无地捕捉到引擎的震动,也正因如此,他更能感受到车内这种令人不安的寂静。
这场惨烈的比赛,让所有人都疲累至极。
幸村伸出手,轻轻覆在月见的手背上。月见的手很凉,哪怕车窗外的紫外线几乎要将玻璃灼穿,他的指尖依旧透着一股不散的寒意。月见垂下眼帘,没有动,任由幸村握着。
这一场胜利,让这群天之骄子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网球场外的黑暗。
到了医院,众人散开。切原陪着丸井去清创,桑原被仁王和柳生带去拍片。走廊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嘶嘶地喷吐着。
耳科门外,柳与幸村并肩站着等候,真田则独自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
「耳朵……会好吗?」柳低声问。
幸村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时心里也没有答案。柳其实也不是具体在问谁,他只是想把这份焦灼问出来而已。
真田弦一郎一直一言不发地坐在冰冷的长椅上。他低着头,双肘撑在膝盖上,宽大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这种狼狈,本不该属于立海大。
真田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会回想起刚才场上那个陌生到让他害怕的月见——果决丶利落,又残忍地毁掉了一个人的职业生涯。
柳莲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真田的不对劲。他略略细想,内心就已明了。
他太了解这个多年好友了。真田是一个道德感近乎偏执的人,甚至有时候偏执到会有些冷血的地步。他追求的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胜利,而刚才月见在场上那种近乎残忍的带着血腥气的清算,已经狠狠触及了真田心里的道德红线。
柳莲二难得有些头痛。他觉得外患不足为惧,可这一连串的内忧却让他心力交瘁。
思虑片刻,他终究是把话挑明了:「弦一郎,不要对他太苛责了。在那种情况下,月见如果不下狠手,现在躺在担架上的就是他。」
幸村精市闻言,转过头来。从单打三月见出事起,他的心绪便从未平复,此时经柳一提醒,他才察觉到真田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低气压。
幸村没有像柳那样试图说服真田去包容这种黑暗,也没有解释月见身世里的苦衷。
他面目表情的看着真田,片刻后他转过头去看向依旧紧闭的门,冷声道:「你可以保留你的看法。」
「但,永远别在月见面前表现出来。一次都不要。」
他太清楚月见的脆弱了。哪怕真田只是一个微小的皱眉,都可能让那个好不容易才试着触碰阳光的少年,再次沉入名为自我厌恶的深渊。
真田微微一怔,他抬起头,看着幸村略显冷漠的侧脸。
良久,他沉声应道:「……嗯。」
柳莲二似乎想再劝些什么,但看着这两个同样固执的好友,终究没有开口。
很快,门开了。月见走出来,耳朵里的棉球已经摘掉。
他一开门就看见守在那里的幸村和柳,笑了笑,道:「医生说一点事都没有,只是噪音太大所以才暂时听不见。」
「啊——?」
在里面帮他检查的护士刚好推门出来,恰好听见了这个可爱小少年的胡说八道。她站在门口纠正道:「说是没什么大事,但今晚要好好休息哦,绝对不能再受刺激了。」
「啊……」月见转过身,看着那位温柔的护士姐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嗯,知道啦。」
幸村对着护士礼貌道谢。等护士走了,他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就不该让你自己进去,省得你总是胡说八道。」
月见笑笑,「意思差不多嘛。我们去看看胡狼?」
柳莲二难得越过幸村走到月见面前,弯腰查看了一下他的耳朵:「你体质好,恢复得很快。中场检查的时候,耳道红得让我害怕。」
月见大奇,「柳还会害怕?」
「这种时候就不要转移话题了。」柳莲二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极其轻柔地揉了一下月见的后脑勺,「晚上睡前记得温敷一下,促进血液循环,把淤血散开。」
月见乖乖点头,琥珀色的眼中浮起一点笑意:「嗯,刚才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然而就在这一瞬,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旁缓缓站起身的真田。月见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那一丝刚泛起的笑意迅速沉入眼底。他没有看过去,而是突兀地转过身,有些急促地仰头寻找楼道里的指示牌:
「骨科丶骨科……找到了,在那里!」
幸村精市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胸口那股名为气闷的情绪无声地翻涌着。他上前一步,旁若无人地牵起月见冰凉的手,语气温柔:「好啦,你就不要操心了。我带你过去就好。」
幸村拉着月见走在前面。
柳莲二则落后半步,走在那个依旧沉默如铁疙瘩一般的真田身边。
其实,他刚才本来想说,以月见的敏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真田的态度。
可是,既然他柳莲二能想到,幸村精市更不会落下分毫。
幸村那么说,不仅是在气恼真田的顽固,更是在气恼他的敌我不分。
真田无论何时追求的是极致的公正,这一点其实有点天真,但是以往,他也好,幸村也好,做决定的时候都会尽量顾及真田的感受。
可有时候,这种在同伴受难时还要保持中立的执念,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这种名为公正的暴力,足以将一个满身伤痕,好不容易才向世界袒露柔软的人彻底摧毁,甚至逼疯。
走在前面的幸村,指尖用力,握紧了月见的手。
月见微微垂眸,那股酸涩感顺着喉咙一路蔓延到心底,但他没有挣扎,反而反手回握住了幸村。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幸村,别为他担心。
可他越是体贴,幸村的心就越疼。
幸村比谁都懂这种感觉。
在那个没有月见的黑暗梦境里,全国大赛的决赛之巅,他在对阵越前龙马的前夕,也曾面对过同样的境遇。
那时候,他并肩战斗了多年的好友告诉他,觉得他的网球剥夺了别人的感官,觉得那种精神网球不是堂堂正正的博弈。
其实,那个时候的他并没有感到很难过。
他的网球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所以,旁人的反对也好,真田的质疑也罢,都动摇不了他分毫。
但是,如果这种冷箭射向的是月见,绝对不行。
幸村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冷。
月见和他不一样。月见是从泥沼里爬出来的,那一身戾气是他活下去的盔甲。真田可以用堂堂正正去要求立海大的每一个人,唯独不能以此作为标尺,去丈量月见那颗为了守护大家而变得伤痕累累的心。
那是他第一次,对这个相识多年的幼驯染,生出了几分近乎决裂的戾气。
————
走廊尽头,三拨人马不期而遇。
下午炽热的阳光透过走廊高处的排窗,细碎地洒在众人身上。丸井文太脸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几个显眼的OK绷。胡狼桑原单脚跳着,右脚踝裹了一圈厚实的白布条。而走廊另一头,月见和幸村正紧紧地手拉着手走来。
一时间,寂静的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嘶嘶声。
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中那种名为惨烈的成分浓度过高,反而透出一种莫名的滑稽感。
终于,丸井看着胡狼的脚,又看了看月见,嘴角抽动了两下,扑哧一声先笑了出来。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我为什么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他指了指自己脸上的补丁,又指了指胡狼,「咱们立海大什么时候全员这副德行过?」
仁王配合地应了一声:「噗哩,与其说是好笑,倒不如说是惨得很有节奏感。」
「严谨一点说,是又惨又好笑。」柳生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也浮现出一丝浅淡的笑意,「也算是立海大生涯里前所未有的全新体验了。」
幸村看向胡狼:「医生怎么说?」
胡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没什么大碍,只是软组织挫伤。医生说我体质好,回去冰敷一下,恢复个一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了,绝对不影响后面的决赛。」
幸村盯着那圈扎实的白布条看了两秒,确认胡狼确实没有为了宽慰他而逞强,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落回了胸腔。
「没事就好。」幸村环视了一圈这群伤痕累累却依然眼神明亮的少年,声音沉稳有力,「今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未来两天还有硬仗要打。」
「是!」
众人齐声应道。那股独属于立海大的凌厉气势在医院走廊里激荡开来,引得不少路人纷纷侧目,惊叹于这群少年即便带伤也依旧挺拔的脊梁。
随后,少年们三三两两地告别,消失在不同的街道尽头。
夕阳终于收敛了正午时的燥热,给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橘色。幸村拉着月见的手,慢慢走在回家的林荫道上。
月见的听力已经完全恢复了。脚下踩过枯枝的碎裂声丶远处忽远忽近的鸟鸣,甚至是幸村均匀的呼吸声,都清晰地传进耳中。这些在平时几乎被忽略的背景音,在经历了几个小时的死寂后,此时听起来让他有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
推开家门,幸村的妈妈已经迎了上来,眉眼间满是温柔的关切,细声询问着他们今天的比赛。
月见很喜欢幸村的妈妈,她身上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包容与通透,这种不带任何审视的温柔,总能让他这种习惯了紧绷的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晚饭间,幸村妈妈一边往两人碗里叠着菜,一边轻声打听比赛的细节。月见握着筷子,问一句答一句。他的描述其实挺乾巴巴的,没什么修饰词。但正是这种实事求是的坦诚,让幸村妈妈听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儿子。
她太了解精市了。外界总觉得他温柔从容丶极好相处,可作为母亲,她深知儿子内心的边界感有多强。他极有主见,甚至有些隐隐的强势,习惯了报喜不报忧。即便是在亲生父母面前,也不轻易展露自己,很难有人能真正触碰到他的内心。
在母亲眼中,精市是坚硬的丶目标明确的,好像没什么能真正伤害到他,但也正因如此,他总是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而月见恰恰相反。这孩子看着清冷孤傲丶难以接近,可一旦走近了就会发现,他其实随和得过分,内心比谁都柔软。对于信赖的人,他几乎没有任何防备,那种毫无保留的掏心掏肺,懂事得让人心疼。
因为足够赤诚,所以也格外的易碎。
幸村妈妈托着腮,笑眯眯地听着。通过月见这种毫不遮掩的分享,那个优秀得有些遥远的儿子,终于在细节中有了鲜活的形状。她听到了精市会因为队友受伤而动怒,听到了他为了护短而露出的少见锋芒。
原本被幸村随口带过丶甚至压根儿不会提起的那些情绪,都在月见一板一眼的叙述中,一点点还原出了原本的温度。
也是因为月见的到来,幸村妈妈看到了儿子眼神里从未有过的松弛。
月见就像是在幸村那道密不透风的防御墙上,悄悄推开了一扇窗。那些属于这个年纪被理智严密包裹着的柔软,终于在灯火下透出了一丝缝隙。
幸村坐在旁边,听着月见在那儿客观地「拆」着自己的台,偶尔无奈地摇摇头。他看着月见认真说话的样子,嘴角却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
在这个暖黄色的饭桌前,他不再是那个习惯性屏蔽外界丶独自扛起一切的淡漠少年,而只是一个坐在灯火下,看着爱人与母亲聊天,会因为被调侃而感到有些头疼的平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