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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使人唤应伯爵来府衙说话,谁知那薛大傻子也腆著肚子,一摇三晃地跟了来。
打眼一瞧,他二人屁股后头还黏著几个自家结拜的兄弟,畏畏缩缩还怕著自己,想来是这些日子在一处厮混。
看这光景,这些人显是昨日又不知在哪处勾栏瓦舍里灌足了黄汤,直喝得酩酊大醉,五魂出窍,此刻兀自眼饬骨软,脚步虚浮。
也不顾这是开封府衙门的森严公廨,见了大官人,如同见了亲爹娘,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嘴里只乱嚷:「亲亲的哥哥!可把弟弟们想煞了!这几日不见,肝肠都断了!」
薛蟠那呆霸王,平素几时肯轻易跪人?
眼见众人都矮了半截,他倒是一愣,也学的乖觉,慌忙跪下,叠声只叫:「好哥哥!亲哥哥!想煞小弟也!」
大官人见他几个惫懒模样,不觉失笑骂道:「都给我滚起来!少灌些迷魂汤!这般作怪,莫不是裤裆里又空了银子,寻我填窟窿来了?」
众人这才嘻嘻哈哈爬将起来,掸灰的掸灰,揉膝的揉膝。
应伯爵那老油子,堆著一脸谄笑,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卷帐单,双手捧著递到大官人眼前:「哎哟我的大爹!这回可真不是缺银子使唤!是弟弟们豁出性命,替哥哥办完了差事,特来寻您老结帐的!您是不知道,这些时日,俺们几个舍了命陪那群金国来那群蛮子!白天黑夜地伺候,山珍海味流水价地往上端,陈年佳酿当水似地灌。」
「这还不算,包占粉头,夜宿勾栏,斗鸡走狗,打双陆,耍叶子戏……这两日更引他们去包了画舫,把咱大宋举凡能消磨志气、蚀人骨髓的玩意儿一一什么花石纲的奇巧、勾栏的排场、瓦子的百戏、乃至斗茶品香、飞鹰走马的勾当一一股脑儿全教给了他们!」
「如今可好,那起蛮子学得比俺们还精熟滑溜,一口一个「好东西』,嚷著定要带回他们那白山黑水去!」
大官人接过那帐单,展开只扫了几眼,心头便是一跳:「好家伙!」
这大半个月,单是伺候这群金国豺狼吃喝嫖赌,竟销掉了上万两雪花银!
自家如今虽家资巨万,也禁不住后槽牙暗暗发酸,心尖儿上像被剜了一刀一一这钱可都是自家真金白银填进去的,难道还能寻官家报帐不成?只能自己吞了。
面上却只得笑道:「行了,知道了。这些烂帐,回头我自会与你们了结。」
目光一转,瞥见薛蟠左眼乌青肿胀,活似个烂桃,便皱眉问道:「你这厮,眼睛又是怎地了?」薛蟠臊眉耷眼,支吾道:「没…没事,好哥哥!是…是小弟我自家走路不留神,撞…撞门框上……」大官人冷笑一声:「笑话,撞门框能撞出这副尊容?你当爷是那三岁孩童好哄骗?」
应伯爵在一旁挤眉弄眼,嗤笑道:「薛大兄弟,我就说你那点腌膦事瞒不过亲哥哥法眼!好哥哥容禀,这呆子前几日吃醉了酒,在街上把个娇俏后生错认作是那卖靛眼子的兔儿相公,上去就动手动脚,嘴里还不干不净。」
「谁承想,人家也是个走惯了绿林、耍惯了拳棒的好手!三拳两脚,便把这厮捶成了这副熊样!后来他寻我哭诉,我说这还了得?打狗还得看主人!打你薛大爷,不就是打了咱们亲哥哥的脸面?待俺召集东京城里的好汉,分分钟灭了他满门!」
「谁知咱们薛兄弟,倒真是条硬挣挣的汉子,愣是摆手说「罢了罢了,原是误会』,死活拦著不肯报仇了!啧啧,这份心胸!」
大官人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懒得问他们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又道:「过几日,那群金国使团怕是要滚蛋了。你们几个,再尽心伺候两日便罢。另有一桩要紧事,发动在汴京城里的绿林黑手们,替我去寻一个人一一荣国府的那位凤凰蛋贾宝玉!仔细打听,务必探出他的下落来!他昨日早边出去,一夜未归,家中爹妈老太太哭得泪人一般求老爷我帮忙。」
薛蟠一听「贾宝玉」三字,愣了一愣,随即咧开大嘴笑道:「嘿!那厮?整日价关在他那锦绣堆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像个娇滴滴的小娘们儿!谁知这一出来,竟把自己给弄丢了?真真奇闻!这贾家我就说是废物,养个好大汉子,连人都能走丢!」
笑罢,又搓著手,涎著脸道:「好哥哥,还有一桩喜事!咱们那「神仙汤』的买卖,里里外外已然拾掇得九分九厘停当了!那群工匠、画师,还有采买物什的,都眼巴巴等著您老去散福钱结帐呢!」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指著众人道:「好哇!原来你们这群猢狲,今日是扎好了口袋,专等著来掏爷的腰包!」
笑罢,正色问道:「那……伺候汤池的姑娘们,可都寻妥帖了?」
薛蟠忙道:「妥了妥了!小弟我亲自去教坊司勾当,花了大价钱,拣选了一批颜色整齐、知情识趣,且自家情愿吃这碗饭的粉头,都签了文书画了押的!」
大官人面色陡然一沉,目光如电射向薛蟠,声音也冷了下来:
「薛大!你给爷听真了!爷做这神仙汤可不是为了做那皮肉生意,要的是一等一的体面奢遮的场所,要的是那豪商和大小官员谈国事私事风月事的地方,要如那樊楼一般,招牌一亮出来就是百年的生意,绝不是要个乌烟瘴气的场所!」
「这神仙汤别的规矩日后我细说,但只一条铁律先要说明一一绝不准逼良为娼!若叫爷知晓你背地里使那下作手段,或者你的人强逼了哪个清白女儿……哼哼,莫怪爷翻脸不认人,到时休说兄弟情分,便是你亲舅王子腾来,爷也定把你那身肥膘剐下来熬油点灯!」
薛蟠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脸都白了,慌忙摆手赌咒发誓:「我的亲哥哥!好哥哥!您还不知道弟弟我,借我一百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呐!我是憨不错,又不是傻!明知这是哥哥心头最犯忌讳的勾当,我还去撩虎须?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一一活腻歪了么!」
大官人见他吓得够呛,面色稍霁,点了点头,语气却依旧森严:
「嗯。知道怕就好。便是那些自愿的出卖皮肉,或是原本就在行院里靠这个讨生活的,也要一五一十,将身世来历、自愿文书登记造册,存档备查!」
「日后想来少不了各家衙内或是达官贵人来我们神仙汤,若有半点逼迫这些女人出卖皮肉,仗势欺人要行那霸王硬上弓的勾当……你便告诉他们,这些女子,俱在我开封府衙门挂了号,录了名!哪个不长眼的敢乱来?哼!叫来开封府监牢走那一遭!听明白了?」
薛蟠一颗脑袋点得如小鸡啄米:「明白!明白!哥哥放心!弟弟我晓得轻重!如今这汴京哪一家勋贵都是弟弟我的狐朋狗友,再加上我那舅舅,一般般的人物绝不敢坏了哥哥的规矩!」
大官人点点头,选他很大程度也是看中了他那群狐朋狗友和舅舅王子腾明面上替自己护著神仙汤。薛蟠则说完乜斜著眼,涎著脸问道:「好哥哥,咱们这神仙汤,到底唤个甚响亮名号?也好教那起子工匠刻在金丝楠木、泥金填漆的匾额上,四角再包上赤金云头,悬在门脸儿上,这才显得上档次!」大官人微微一笑:「这神仙汤么,就借苏学士的词「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就叫「天上人间』!」
薛蟠听了,喜得抓耳挠腮,拍著大腿嚷道:「妙!妙!妙得紧!好一个「天上人间』!可惜这苏东坡死的太早,看不到咱的天上人间,否则怕也是拍手叫好!好哥哥,这名字真真是:王母娘娘开窑子一一绝了!大官人笑道:「等会儿,我就去寻那米博士讨他个墨宝「天上人间』四个字。回头再去蔡太师府上,求个「神仙汤』三个大字来,这招牌便齐全了!。」
薛蟠一拍巴掌,喜得嘴都裂开到后脑勺:「好哥哥,我的亲哥!这「米蔡苏黄』,那是顶天的腕儿!如今苏黄二位上天了,若能凑齐米博士和蔡太师的字,同写咱这招牌,这汴梁城,不,这普天下的字号,还有谁家能压过咱们一头去?」
「既有米博士的风流,又有蔡太师这煌煌官威,两股仙气儿一冲,咱这汤还不成了瑶池的琼浆?普天之下,谁家铺面有咱这份雅致?这牌面,这气派,简直是要冲凌霄殿的架势,便是东京城里头一份的樊楼,在咱跟前也得夹著尾巴做孙子!这招牌字儿,拆下来单卖,都够在汴梁城最体面的地段置办一处大宅子!还得饶上三五个标致的丫头!」
他越说越兴头,唾沫星子横飞,昨夜的酒气都喷了应伯爵一脸,忽地又想起一桩,拍著脑门道:「若是还能请动那行院里的魁首,李师师李行首,又或是其名的封宜奴、赵元奴那两位大家里头的任一位,开业那日来弹唱献艺,露个脸儿…哎哟我的娘!那真真是锦上添花,活活美死个人,便是那王母娘娘开蟠桃会也不过如此了!」
正说得眉飞色舞,口水四溅,薛蟠却猛地「哇」一声嚎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个没断奶的娃儿。
大官人和应伯爵一怔,面面相觑。
应伯爵皱眉啐道:「晦气!你这呆霸王,正说的高兴,怎么?昨夜马尿就现了原形?好好的,嚎什么丧?」
「你懂个屁!」薛蟠抽抽噎噎:「我薛蟠自小儿就是个不成器的夯货、败家子,千人嫌万人骂的混帐行子、烂泥糊不上墙的玩意儿……我娘骂我是讨债鬼,舅舅更当我是猪狗不如…正眼都懒得看我…做梦也梦不到……呜……能有今日这般光景体面…」
「等咱这「天上人间』开了张,日进斗金,银子像水一样淌进来……我看我老娘……还有我舅舅…谁还敢斜著眼看我,到时候谁拿那「薛大傻子』的诨名臊我……爷我拿金元宝砸烂他那张老嘴!」「好了,别嚎了!」大官人一巴掌拍在薛蟠后脖颈上,打得他一缩脖,「擦干净你那猫尿!把收尾的活儿做利索了,帐房先生、跑堂的、灶上的、支应门面的伙计,都寻摸齐整了?」
薛蟠就势用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登时破涕为笑:「好哥哥,这还费什么劲找?我家如今那几处京城买卖如今铺面关的关,倒的倒,好些跟了十几年的老伙计,正愁没个嚼谷处。我去吆喝一声,他们恨不能跪下给我磕响头!」
正说著,只见安道全领著那粉头李巧奴,一前一后扭了进来。两人见了大官人,齐齐矮了半截身子。大官人点头问:「秦家父子,病势如何了?」
安道全躬身回道:「回大官人的话,秦家那爷子,是年岁到了,灯油熬干,偏生又被他那不肖子气得三尸神暴跳,故而痰迷了心窍。小的给他扎了几针,灌了剂顺气的汤药,将养些时日,死是死不了,只是要慢慢养阳气。」
「至于那秦家公子哥儿,身子骨本就虚得像个纸糊的灯笼,又被结结实实捶了一顿狠的,伤了筋骨不说,更兼受了天大的惊吓,如今还剩下一魂一魄在腔子里晃荡,怕是也得慢慢修养。」
大官人闻言一愣:「被打了一顿??」
这事倒是有些蹊跷!
只是如今自己手头事多,可没空管那兔儿爷!
大官人眉头一皱暂且把这节按下,转头对薛蟠点指著:
「这李娘子,还有安神医,往后是爷在天上人间的代表,日后你专管招揽贵客,再弹压店面闹事。这迎来送往、调教那些姐儿的一应经营勾当,都归她拿捏。安神医,那看家本事,就用在给这「神仙汤』上!什么固本培元的方子,尽管往汤里招呼!」
薛蟠听得眉开眼笑,搓著大手连声道:「懂!懂!太懂了!哥放心!包在兄弟身上!」
当下三人便辞了大官人,自往那「天上人间」去铺排料理。
大官人见玳安闪身进来,便问:「事体办妥了?」
玳安挤眉弄眼,拍著胸脯笑道:「大爹,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手脚干净利落,保管是秤砣掉进棉花堆一一万无一失!」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好!走,现在就去把汴京内河码头封了!」
却在此时那马扩也奉命前来报导,大官人把手一挥让他跟著。
这汴河码头,端的是天下第一等繁华去处。
但见千帆林立,樯橹如云,漕船、客舫、货栈鳞次栉比,直排到天际头去。
两岸人声鼎沸,脚夫号子、商贾吆喝、牙行算盘声混作一团。
各色人等穿梭如蚁,搬抬著苏杭绸缎、南海明珠、蜀锦闽茶,真个是「汴河一日,金银万斗」的富贵地。
此时正是一日中最喧嚣的辰光,忽听得码头入口处一阵锣响,紧接著便是马蹄踏碎青石板的急雨声!一队团练军汉如狼似虎冲将进来,口中厉喝:「开封府办差!闲杂人等,速速退避!违者锁拿!」皂旗翻飞,水火棍森森,顷刻间便将那船队停泊的几处紧要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铁索横江,阻断了前后通路。
那些个方才还喧嚷叫卖的商贩、扛包的力夫、乃至临近船上的船主水手,见了这开封府如林的旗号、明晃晃的刀枪,哪个不唬得魂飞天外?
一时间,码头上如沸汤泼雪,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口中只道:「府尊老爷开恩!」「小的们不知府尊大人驾临!罪该万死!」
而后偌大一个喧腾码头,竟在刹那间鸦雀无声,只余下汴河汤汤流水与团练们粗重的呼吸。皂纱轿稳稳落在码头中央,帘拢一掀,大官人官袍玉带,踱步而出。
他面沉似水,扫过那跪伏于地的芸芸众生,仿袍袖一拂,自有那如狼似虎的爪牙左右簇拥上来,官威赫赫!
「搜!」大官人淡淡声音穿透死寂,「码头船队,一舱一板,但有夹带违禁之物,尽数查封!敢有阻挠者,以抗法论处!」
话音未落,那蒲家最大的一艘楼船舱门「砰」地打开,一个身著锦袍、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中年胖子急步抢出,正是蒲长宗。
他脸上堆著笑,眼底却藏著惊怒,朝著大官人深深一揖:「府尊大人息雷霆之怒!此间船队,实乃京城几位王爷名下产业,专为宫中采办海外奇珍异宝,有王府腰牌为凭!大人如此大动干戈,万一惊扰了御用之物,或是误了皇家差遣,恐怕……这御前参奏的折子,也不好写吧?」
他语带威胁,腰杆挺直了几分,身后一群剽悍护卫,其中不乏身高体壮、肤色黝黑如炭的昆仑奴,手按弯刀,蠢蠢欲动。
大官人听罢,眼皮微抬:「本府眼里,只有王法!无论是谁的船,藏匿违禁,本府也照搜不误!尔等腌攒泼才,敢抬出宗室名头威胁本府?真当这大宋的王法,是尔等家奴的裤腰带不成?来人!将这起目无王法的狗才,与我拿下!敢有持械拒捕者,格杀勿论!」
「得令!」史文恭、关胜、玳安、杨再兴并一众团练军汉齐声暴喝,如猛虎下山般扑上。
「大胆!此乃皇家船队,西门大人你要造反不成?」蒲长宗脸色剧变,厉声嘶吼:「给我挡住!」那些护卫都是随著船队走南闯北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手里不少人命,尤其是几个凶悍的昆仑奴,嗷嗷怪叫著拔刀相抗。
史文恭等人如何会和这些人客气,更别说自家老爷面前还有人竞敢动刀。
史文恭二话不说,点钢枪毒龙般钻出,「噗嗤」一声,将一个持刀护卫捅了个透心凉,血箭喷出丈余!关胜大刀抡圆,匹练般的寒光闪过,「哢嚓」一声连人带刀劈开一个昆仑奴,血雨腥风四溅!杨再兴长枪抖开,枪尖如点点寒星,瞬间挑翻数人,枪枪致命!
那玳安一记裹著风雷之势的短直拳,结结实实夯在了蒲长宗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
「哎一一唷!!!」蒲长宗只觉眼前金星乱冒,鼻梁骨碎裂的剧痛伴随著一股咸腥直冲脑门,整个人如遭巨锤轰击,肥胖的身躯向后便倒。
口中喷出的血沫混著几颗碎牙,溅在锦绣袍子上,煞是刺眼。
玳安脚尖一点,如影随形跟上,一只皂靴狠狠踏在蒲长宗那滚圆的肚皮上,几乎将他踩得闭过气去。俯下身厉声喝道:「好狗胆的腌膦货!府尊老爷面前,也敢抗法?真当开封府的铁尺锁链是摆设不成?!拿下!」
身后几个如狼似虎的团练早已扑上,铁链「哗啦」作响,不由分说便将还在杀猪般哀嚎的蒲长宗脖颈、手脚牢牢锁住。
任凭蒲长宗如何扭动哭嚎口口声声说造反啦,那铁链却是越收越紧,勒得他翻起白眼。
余下护卫并昆仑奴,被这血腥杀戮骇得魂飞魄散,稍一迟疑,便被团练军汉一拥而上,铁链锁喉,麻绳捆脚,如拖死狗般撂翻在地,哀嚎求饶声响成一片。
大官人负手而立,冷眼觑著这场厮杀,面上波澜不惊,只那官袍摆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不消半个时辰,回报之声迭起:「禀府尊,底舱夹层之内,起出私铜堆积如山,怕不下千斤!」「禀府尊,尾舱暗格里,锁著十数个异域女子,碧眼高鼻者有之,肌肤胜雪者亦有之,皆瑟瑟发抖,衣不蔽体,显是菩萨蛮、蕃婢无疑!」
大官人一愣,这私铜是自家栽赃不假,万万没想到,这蒲家还真做人贩子。
等到团练少壮们把这些走私的女奴一个个带出来。
大官人看著那些带出来的异域女子各个容貌不俗,显然是给京城勋贵带来的玩物。
冷笑道:「好,好一个蒲长宗!好一个蒲家的船队!私贩禁铜,已是抄家灭门之罪!竟还敢藏贩异域女奴,坏我天朝纲常体统!真真是狗胆包天,罪该万死!」
「来人!将蒲长宗即刻拿下!所有船只,尽数查封!船上管事、水手、护卫不拘男女,一个不漏,铁链锁了,打入府衙牢房!本府倒要看看,这大宋的开封府,治不治得了这皇亲国戚的泼天贼胆!」码头上一片肃杀。
团练军汉如狼似虎,拖著死狗般的蒲长宗和锁成一串的护卫、水手、蕃婢,押往开封府牢狱。就在这时,大官人扬声喝道:「马扩何在!」
队列中马扩亲眼看著害死自己不少水军兄弟的蒲家船队被抄,又看见蒲长宗像条癞皮狗般被拖走,喜得他腮帮子咬得铁紧!
听到大官人传唤,马扩哪敢怠慢?
他一个箭步冲出队列,行至大官人面前丈余处,单膝「咚」地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抱拳行军礼,声如洪钟:「大人!马扩在此,但请吩咐!」
大官人开口道:「蒲长宗这厮,私贩禁铜,偷运蕃奴,祸乱海疆,荼毒我大宋水师将士,桩桩件件,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即日起,本府权宜行事,任命你为「权知海市舶缉私提举』!著你持本府令箭,点齐府衙精锐团练两百一」
大官人话音未落,目光已转向侍立身旁面容沉毅的王荀:「王荀!」
王荀闻声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末将在!」
「著你率本部两百团练,即刻随马提举南下泉州!马提举精通船务航道,此去以他为主,你为辅佐,一切调度,听其号令!给本府封了蒲家在泉州所有码头、船坞、货栈、库房!片板不得入海!一货不得出仓!等候朝廷钦差及刑部、大理寺会审文书!若有蒲家余孽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马扩乍闻此任命,简直如同被天上掉下的金馅饼砸中!
权知缉私提举!
这可是海贸缉查大权的实职!
更兼能手刃蒲家这是何等快活!
一时间少年激动,不出囫囵话来,只是将抱拳的双手又向上拱了拱。
大官人见他半天不说话,也是一愣:「怎么?不敢接?」
马扩瞬间清醒!
他猛地抬起头喝道:「敢!有何不敢?大人明鉴!莫说泉州蛇窟,便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大人一声令下,马扩万死不辞!」
大官人微微点头,向前踱了两步,离马扩和王荀更近了些。
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
「贴上封条前,还把船坞里那些造船的好东西,特别是那百年巨木的上品「龙骨』料,不拘大小,都给我先挪出来,手脚要干净利落,明白么?」
王荀面上却毫无波澜,沉声道:「是!末将省得!」
一旁的马扩听得真切,心头猛地一跳!
不敢多想,也连忙跟著抱拳:「是!小的明白,定然不会放过一根龙骨!」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袍袖一拂:「事不宜迟,即刻点兵,星夜南下!!」
「遵命!」马扩与王荀齐声应诺,对视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而此时节,祝家庄上。
栾廷玉望著孙立道:「我虽在祝家庄做教头,也是尽心竭力,不曾亏欠他祝家半分。你替我周全则个,留得祝家并那起人等的性命,我情愿说降他们,归顺梁山,纳个投名状。强似刀兵相见,血溅荒丘。」孙立把那胸脯子拍得「啪啪」响,咧著嘴道:
「师兄且把心放在肚子里!只消那祝家三兄弟束手被俘,我便去梁山天王和宋公明跟前讨个活命。若他们能降了,也是美事,想必更不会拒绝!」
话头一转,他又低声道:「只是丑话在前头,师兄,这起子绿林里讨生活的人,既踏上了这条阎王道儿,今日阵前若做了刀下鬼,也是他娘的天命该绝!师兄怎地婆婆妈妈,倒像个妇人!若是他们阵前死了,也怪不了兄弟我了,我只能答应依著道上规矩,留他祝家后院里老小婆娘,如何?」
栾廷玉听得这话,肠子打了千百个结,半晌只憋出一声长叹。
暗想道:若非西门大人那点破了这孙立的诡计,此刻我还蒙在鼓里!这祝家庄必破,我也是死路一条!如今既然蒙西门大人指点,自己逃出一跳活命,可是为了此事强要出头,坏了西门大人的大事却如何是好!
这左右为难,夹在中间好不难受!
翻来覆去,肚肠子都快拧断了,终是又「唉」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腔子里硬挤出来的:「罢!罢!罢!便依你!」
此刻。
孙立带来的那邹渊、邹润两个,本是飞云山上剪径的强人头子,与孙新是割头换颈的交情。此番被孙新一纸书信勾下山来,劫了登州大牢,一道投奔梁山落草。
他二人早藏了开山大斧,只在那监房左近阴影里蹲伏,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如同伺机噬人的豺狼。解珍、解宝两兄弟,怀里揣著喂毒的弩箭飞刀,寸步不离后门要道,专等那倒霉鬼撞上来。孙新与乐和,一个提刀,一个握枪,如门神般钉死在前门两侧,脸上绷得铁紧。
顾大嫂这婆娘最是凶悍,两把泼风也似的柳叶双刀提在手中,在那前厅堂下焦躁地来回踱步,耳朵竖得老高,只待外间一声呼哨,便要扑出去杀人见血!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得祝家庄上「咚咚咚」擂响三通催命战鼓,「轰隆」一声号炮震天!
前后庄门豁然大开,吊桥「吱呀呀」放下。
祝家三兄弟并庄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嗷嗷叫著涌杀出去!
孙立才带了十来个心腹军汉,慢悠悠晃到吊桥中央,看似压阵,实为堵路。
门楼里,孙新眼疾手快,「唰啦」一声,将早备下的梁山旗号扯起,插在门楼高处!
那乐和更是乖觉,提著枪,扯开破锣嗓子就唱将起来,声调古怪,分明是动手的暗号!
邹渊、邹润听得乐和开腔,眼中凶光暴射,撮唇发出几声尖利的呼哨!
二人如同猛虎出椰,抡起开山大斧,照著守监的庄兵没头没脑便剁!
可怜那些庄兵,猝不及防,顷刻间被砍翻数十个,血肉横飞,惨嚎震天!
二人劈开陷车,放出被囚的梁山头领。
众好汉各寻刀枪,发一声喊,如同饿鬼扑食般杀将出来!
顾大嫂听得外面喊杀,狞笑一声,两把刀舞得雪片也似,直抢出自家居住的大院!
见著不管丫鬟小厮,也不问是不是姓祝,兜头便是一刀!
顷刻间,一众男女,尽化刀下亡魂!
祝朝奉在厅上听得杀声四起,心知不妙,慌得往内宅奔去。
那十数位脱困的梁山好汉,如同虎入羊群,分头扑杀,庄兵们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却哪逃得脱?只见刀光闪处,人头滚滚!
后门头,解珍、解宝更是狠毒,奔到马草堆旁,掏出火折子便点!
「呼啦」一声,烈焰腾空而起,浓烟滚滚,火舌贪婪地舔舐著房簷屋角,映得半边天都红了!庄外四面围攻的梁山人马,见庄内火起,黑烟冲天,知道里应得手,登时士气大振!齐发声喊,舍生忘死,并力向前猛攻!
那祝虎正与梁山军马厮杀,猛回头见老巢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吓得魂飞天外!
拨转马头,没命价往庄里奔逃!刚到吊桥边,只见孙立横枪立马,拦住去路,厉声喝道:「狗贼!哪里逃?!」
祝虎心胆俱裂,哪敢答话?
只得硬著头皮,再次拨马撞入梁山阵中!!
宋江阵上数位头领拍马齐上,刀枪并举,早将祝虎连人带马戳翻在地!
众军卒一拥而上,乱刀齐下,可怜祝虎顷刻间被剁成一堆模糊血肉!
却说那孙立、孙新两兄弟,眼见得大事已定,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忙将宋公明并几个头领迎入庄内正厅。
孙立笑道:「好教哥哥得知,我那师兄栾廷玉,也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如今已投在哥哥麾下效力了,只是求不要伤祝家后宅,留几条家根。」
宋江听罢,心中大喜,暗道:「此等人物,端的了得!论武艺,怕不是秦明、林冲一般的虎将?更难得是,竟将偌大一个祝家庄,经营得铁桶也似,水泼不进,显见得胸中韬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端的非凡!」
当下红光满面,对孙立道:「既是这等人物来投,须是厚待。贤弟,你速速传我将令下去:庄内上下人等,但有敢去惊扰、损伤祝家后宅女眷小人一草一木者,定斩不饶!」
此刻东路祝龙苦斗林冲,早已力怯,见庄上火起,情知不妙,虚晃一枪,拍马便往庄后逃窜。奔至吊桥边,正撞见解珍、解宝两个凶神,将庄客尸首如同丢麻袋般抛入熊熊烈火!
祝龙惊得魂不附体,急勒马望北便走!
不料斜刺里猛然撞出个「黑旋风」!李逵怪眼圆睁,踊身跃起,双斧带著恶风,「哢嚓」一声,早将祝龙坐骑马腿齐根砍断!
祝龙「啊呀」一声,倒栽葱跌下马来!
李逵赶上,只一斧!
那颗六阳魁首便滴溜溜滚落尘埃!
祝彪得报庄破兄死,心慌意乱,正欲夺路而逃,胯下马竟也失了前蹄!
这厮摔下马来,还未及爬起,又是李逵这杀神赶到!
手起斧落,祝彪那颗大好头颅,也随他兄去了!
这李逵,杀得性起,一双板斧抡得如同风车相似!
他不管男女老幼,逢人便砍!
直抢入祝家庄内宅深处,将祝家一门老小,上至八十老妪,下至82褓婴孩,尽数屠戮殆尽!直杀得尸横遍地,血流成渠,方才罢手!
此时,宋江已端坐在祝家庄正厅虎皮交椅之上,志得意满。众头领纷纷前来献功:夺得好马五百余匹,牛羊牲口堆积如山,不计其数。
宋江见孙立引著栾廷玉来投,心中大喜,面上堆下笑来,对栾廷玉道:「久闻栾教头大名!以兄弟这般手段,上了梁山,少不得排在前列头把交椅!」
栾廷玉连声不敢。
宋江正自高兴还要说寒暄,忽见一喽啰浑身烟灰,连滚带爬进来报导:「祸事了!「黑旋风』李头领……他、他一把火烧了祝家后宅,把……把里面老小,不论男女,杀……杀得一个不留了!」栾廷玉一听,顿时瞪大双眼,面色铁青!
宋江见状瞥了一眼栾廷玉,眉头紧锁,故作沉痛状,斥道:「胡闹!既已平了祝家庄,降者不杀,此乃天理!那后宅广大,岂能尽是祝姓?多少庄客家小,无辜之人!这黑厮,如何不听我号令?」喽啰哭道:「小的大声劝过,只是李头领杀得兴起,听不进言语,小的不过多说一句,差点一斧头砍向小的!」
话音未落,只见李逵浑身浴血,仿佛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腰插两把尚在滴血的板斧,大踏步闯进厅来,冲著宋江唱个大喏,声如破锣:
「哥哥!祝龙那厮是俺砍的!祝彪那鸟头也是俺劈的!连他祝家后院的老鼠洞,俺都掏了一遍,鸡犬不留!特来向哥哥请功!」
宋江把脸一沉,喝道:「你这杀才!谁让你去的?!我三令五申,庄破之后,不得滥杀!那后院深广,多少是仆役家小,降顺之人?你如何敢故违我的将令,擅自闯入,行此凶残之事?!」
李逵把怪眼一翻,梗著脖子嚷道:「哥哥好忘性!前番他祝家庄埋伏,射死射伤俺梁山多少兄弟?血海深仇,俺铁牛刻骨铭心!你今日倒充起菩萨心肠,做起人情买卖来了?莫非……莫非是哥哥瞧著那后宅里粉头标致,想留著受用不成?」
宋江气得脸色铁青,拍案怒喝:「住口!!你这黑厮,满嘴喷粪!我宋江顶天立地,岂是贪恋女色之人?如何处置,我自有主张!我只问你,你这黑厮,此番闯入后院,可曾拿得一个活口?」
李逵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拿活的?谁鸟耐烦费那手脚!见著会喘气的,俺这板斧便招呼上去了,管他是公是母!」
宋江强压怒火,作色道:「你这厮胆大包天,违我军令,本该斩首示众!念在你斩杀祝龙、祝彪,也算大功两件……权且将功折罪!下次若再敢违令,定斩不饶!决不食言!」
黑旋风听了,非但不惧,反而咧开大嘴,嘿嘿笑道:「斩便斩!虽没了功劳,俺这两把板斧,今日却也砍得痛快!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
宋江又看了一眼双拳紧握,死白牙的栾廷玉,正要说话安抚,却见那军师吴学究引著一哨人马,泼喇喇撞进庄来。
吴用堆下满面春风,抢步上前,口中道:「公明哥哥辛苦!这番打破祝家庄,全仗哥哥神威,山寨添了泼天富贵,小弟与哥哥贺喜!」
宋江觑著吴用暂时把栾廷玉放下,拉了吴用到一边。
又把眼梢向山下村坊方向一溜,压低了声气:「学究,你看这祝家庄周遭几处村坊,倒也富庶……如今强邻已破,留著这些肥羊,终是祸胎。不如趁热打铁,一发儿梳蓖了去,也省得日后啰啤,更添些粮草金银,与兄弟们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