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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不疼了,但他感觉到累。
很累。
像是一口气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却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脑子里闪过了非常多的片段——那些片段无比的真实,又无比的虚假。
他现在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真实,哪里是虚假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她端着一杯咖啡,步履轻盈,像一阵春风。
杯沿有一圈淡淡的咖啡渍,她的手指白皙修长。
“老公,喝咖啡。”
沈婉。
她叫沈婉。
她很温柔,很贤惠,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夜宵,会在周末的早上赖在他怀里不肯起床,会在吵架后红着眼睛先服软。
她的声音很轻,像绸缎滑过指尖。
范鹤霄看着她。
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酸酸的。
不对。
沈婉?
沈婉不是这样的。
不对!
“怎么了?”沈婉歪着头,眼睛里有一丝担忧,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给你按按头?”
范鹤霄摇摇头。
他接过咖啡,手指碰到杯壁,温热的。
他喝了一口——,是苦的,苦到他舌头发麻,苦到他胃里翻涌。
这里不是真实。
她不是真实。
他也不是真实。
第六世。
阴风呼啸,鬼潮如海。
十八区的防御护盾已经碎了,红色的光罩像玻璃一样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鲜血染红了安全区的每一寸土地,泥土被浸透了,变成暗红色,踩上去黏糊糊的。
箫声瑟瑟倒在血泊中,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等天黑被一只鬼将踩碎了头颅,白色的脑浆混着红色的血溅了一地。
达铭抱着等天黑的尸体,无声地哭泣,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下巴滴落。
林中小鹿的白裙被血浸透,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白薇薇跪在废墟中,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沈婉挡在他身前。
一只幽冥鬼将的铁戟贯穿了她的胸口,从后背穿出,戟尖上滴着血。
她的嘴角溢出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
她没有说“霄哥快走”,没有说出那句他听过的、刻在骨头里的话。
她只是看着他,眼中有泪光,嘴唇微微动着,发不出声音。
然后,永远闭上了眼睛。
他们全都死了。一个接一个。他没能救下任何人。
第七世。
他被绑在刑架上。黑色的铁链穿过他的锁骨,将他悬在半空,脚尖勉强够到地面。
每呼吸一下,铁链就收紧一分,锁骨被勒得咔咔作响。
阴雷断魂链被没收了,玄罗剑不见了,阴天子棺被封了。
储物袋被搜走了,鬼币被缴了,连身上的鬼差官袍都被扒了,只剩一件破旧的单衣,上面有好几处破洞,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
地府的人围在他面前,有甲子区的官员,有乙子区的巡游,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穿着高阶官袍的大人物。
他们站着,坐着,围成一个半圆,像在看一出戏。
“范鹤霄,鬼域世界的入口在哪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问,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摇头。
“我不知道。”
铁链收紧。
锁骨被勒得咔咔作响,骨头的碎裂声从胸腔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掰断一根筷子。
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牙关咬得太紧,牙龈渗出了血。
“一个小小的鬼差!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好东西!”
“快点交代鬼域世界!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你不过就是一个小喽啰!”
“怪不得你业绩提得这么快!”
无数声音在四周响起,像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嗡叫。
他闭上眼睛。
“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都是我自己挣的。”
回答他的,是更紧的铁链。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
有人铁链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昏过去,被冷水泼醒;又昏过去,又被泼醒。
冷水浇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混着血。
他记不清自己被拷问了多久,只知道他始终没有说出秘密。
鬼域世界对地府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蛋糕。
地府必须要得到。
他在刑架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昏暗的天空。
地府的天空没有星星,连月亮都没有。
他想起那个世界里,他站在黄泉庭院的台阶上,看着地府高楼大厦的灯火。
那里也有勾心斗角,但至少有人护着他。
曹政护着他,吴文东护着他,伊辞护着他。
不是因为他们善良,是因为他有业绩。
有业绩,就是好用的工具。
好用的工具,就有人护。
铁链再一次收紧。
不知道多少世。
他活过,死过,再活,再死。
每一次轮回都像是被人按在砧板上,无法反抗。
他当过被欺辱的鬼差,当过战死沙场的炮灰,当过被人嘲笑的废物,当过被困在虚假幸福里的丈夫,当过无力拯救同伴的失败者,当过被当成工具的囚徒。
每一世都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刑具,精准地刺向他内心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恐惧、不甘、无力、愤怒、绝望——那些情绪一层一层地堆叠,压在他的胸口,压到他喘不过气,压到他快要发疯。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那些轮回的记忆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世是真,哪一世是假。
或许都是真的。也或许都是假的。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有沈婉、有敖渊、有十八区的世界,是不是也是假的?
是不是从他拿到那张鬼差令牌开始,他就已经在做梦了?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在哪里?
“范鹤霄。”
一个声音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像是有人在隔着很深的水叫他。
他听不清,也不想听。
他太累了。
他只想沉下去,
沉到什么都感受不到的地方,沉到没有轮回、没有痛苦、没有记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