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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二十六年的梅雨季，把苏州城泡得发潮。青石板路上的苔藓绿得发腻，河面上飘着打蔫的荷叶，连前街那家百年老字号的桂花糕，都少了往日的甜香。
沈砚秋坐在顾家祠堂的门槛上，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青石板。祠堂里供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烟袅袅，混着窗外的雨丝，飘出一股陈旧的霉味。她是三天前进的顾家，做四少爷顾明远的启蒙先生。
顾家是苏州城里的名门望族，祖上出过状元，如今虽不如从前鼎盛，却仍守着偌大的宅子和几处产业。四少爷顾明远今年七岁，生得粉雕玉琢，却是个出了名的顽劣性子。前几任先生都被他气走了，有的是被他把砚台扣在头上，有的是被他领着一群仆役家的孩子在课堂上捉迷藏。沈砚秋来之前，顾家大太太特意把她叫到正厅，端着架子说：“沈先生，我们明远不是寻常孩子，你若能教好他，酬金翻倍；若是教不好，也别怨我们顾家不留情面。”
沈砚秋当时只是微微颔首，轻声道：“太太放心，我尽力。”
她并非寻常教书先生。父亲曾是前清秀才，精通经史子集，可惜早逝，只留下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为了给母亲治病，她才放下身段，来顾家做了西席。她知道，要教好顾明远，不能靠打骂，得先走进他的心里。
雨停的时候，顾明远才背着小书包晃悠悠地回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绸缎小褂，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檐上还沾着泥点。看见沈砚秋，他眼睛一斜，故意把书包往地上一摔，发出“咚”的一声响。
“先生，我今天不想读书。”他叉着腰，像个小大人。
沈砚秋没生气，捡起他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泥：“那我们不读书，去院子里看彩虹好不好？”
顾明远愣住了。以往的先生要么板着脸说教，要么叫仆役来教训他，从没人提议陪他看彩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院子里，天空中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像一条彩色的丝带，搭在粉墙黛瓦上。沈砚秋指着彩虹说：“你看，彩虹有七种颜色，就像人有七种品性——仁、义、礼、智、信、忠、孝。每种颜色都不可或缺，每种品性也都不能少。”
顾明远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小眉头皱了起来。沈砚秋又说：“就像这琉璃瓦，平日里看着灰扑扑的，可一沾了阳光，就会发出五彩的光。人也一样，心里装着善良和正直，就像琉璃瓦藏着光彩，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
那天下午，顾明远没再闹脾气，安安静静地听沈砚秋讲了《论语》里的小故事。夕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明远渐渐变了。他不再故意刁难先生，上课的时候也能坐得住了，有时候还会主动问问题。沈砚秋不仅教他读书写字，还带他去街上看卖糖葫芦的小贩，去河边看渔民捕鱼，教他辨认各种花草树木。
“先生，为什么王婆婆的儿子去了南京，就再也没回来？”有一次，他们路过街角的杂货铺，顾明远指着独自看店的王婆婆问。
沈砚秋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王婆婆的儿子是去年去当兵的，听说在南京打了仗，生死未卜。她蹲下来，看着顾明远的眼睛：“因为有坏人想要欺负我们的国家，王婆婆的儿子去保护国家了。就像《孟子》里说的，‘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就是大丈夫。”
顾明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跑过去递给王婆婆：“婆婆，吃糖，甜的。”
王婆婆愣住了，随即抹着眼泪笑了：“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沈砚秋站在一旁，看着夕阳下小小的身影，心里暖暖的。她知道，那些道德的种子，已经在这个孩子心里发了芽。
变故发生在深秋。那天沈砚秋刚走进顾家大门，就听见正厅里传来争吵声。她走近一看，只见大太太脸色铁青，顾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四少爷顾明远站在中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你说，你把家里的银元拿出去给谁了？”大太太的声音尖利得像刀子。
顾明远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不是给了那个卖唱的小姑娘？”大太太又问。
沈砚秋心里一动。她知道，前几天顾明远在街上认识了一个卖唱的小姑娘，小姑娘的父亲病了，家里没钱治病。
“是我给的。”顾明远突然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爹快死了，需要钱买药。先生说，‘仁者爱人’，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大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个败家子！那些银元是给你大哥做生意用的！你懂什么是仁？那是穷酸书生的歪理！”
“我没说错！”顾明远梗着脖子，“先生说，人要有良心，要帮助别人。如果见死不救，那和坏人有什么区别？”
大太太抬手就要打他，沈砚秋连忙上前拦住：“太太息怒，明远只是好心，他没有错。”
“他没错？”大太太指着沈砚秋，“都是你教坏的！我看你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穷酸，赶紧卷铺盖走人！”
顾老爷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算了，孩子也是一片好心。银元的事我来解决，沈先生，你先带明远下去吧。”
沈砚秋牵着顾明远的手走出正厅，他的小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先生，我是不是做错了？”他小声问。
沈砚秋蹲下来，帮他擦了擦眼泪：“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勿以善小而不为’，你今天做的，就是大善事。”
顾明远看着她，眼里的泪水渐渐收了回去：“那大太太为什么生气？”
“因为她只看到了银元，没看到你心里的善良。”沈砚秋摸了摸他的头，“但你要记住，只要是对的事，就一定要坚持下去。就像向日葵，不管遇到什么风雨，都会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
那天晚上，顾老爷特意把沈砚秋叫到书房。他递给她一杯茶，语气缓和了许多：“沈先生，今天谢谢你。明远这孩子，从来没这么坚持过一件事。以前我总觉得，让他多读点书，将来能守住家业就行。现在我才明白，比家业更重要的，是一颗正直善良的心。”
沈砚秋笑了笑：“老爷过奖了。教书育人，本就是我的本分。”
###三
冬天来得格外早，苏州城飘起了雪花。顾家的院子里，腊梅开得正旺，香气四溢。顾明远每天早上都会去摘一朵腊梅，放在沈砚秋的书桌上。
“先生，腊梅香不香？”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香。”沈砚秋拿起腊梅，“这腊梅在冬天开放，越是寒冷，开得越艳。就像人，越是遇到困难，越要坚强。”
顾明远点点头：“先生，我以后也要做像腊梅一样的人。”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喧闹。沈砚秋出去一看，只见几个穿着军装的人闯进了顾家大院，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
“顾老爷呢？出来！”军官吼道。
顾老爷从正厅里走出来，脸色凝重：“我就是。不知军爷有何贵干？”
“奉上面的命令，征收你们家的宅子做司令部。限你们三天之内搬出去！”军官的语气不容置疑。
顾家上下一片哗然。这宅子是顾家几代人的心血，怎么能说搬就搬？
“军爷，这恐怕不妥吧？”顾老爷试图交涉，“我们顾家也是书香门第，从未做过违法乱纪的事。”
“少废话！”军官不耐烦地挥挥手，“这是命令，抗命者，格杀勿论！”
说完，他带着人扬长而去。顾家大院里，哭声一片。大太太瘫坐在地上，不停地抹眼泪：“这可怎么办啊？我们去哪里啊？”
顾明远拉着沈砚秋的手，小脸苍白：“先生，我们真的要搬走吗？我不想离开这里。”
沈砚秋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她知道，这世道变了，日本人已经占领了苏州，老百姓的日子越来越难。
“别怕，”她握紧顾明远的手，“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家。”
顾老爷叹了口气，召集全家老小开会：“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搬走。我已经托人在乡下找了一处宅子，虽然简陋，但能容身。”
就在大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沈砚秋突然发现顾明远不见了。她四处寻找，最后在祠堂里找到了他。他跪在祖宗的牌位前，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先生，我不想让祖宗的宅子被坏人占了。”他哽咽着说。
沈砚秋走过去，轻轻扶起他：“祖宗留下的不仅是宅子，更是做人的道理。只要我们守住了善良和正直，就是守住了祖宗的基业。”
她指着祠堂里的匾额，上面写着“明德惟馨”四个大字：“你看，这四个字的意思是，拥有光明的德行，才是真正的芳香。就算宅子被占了，只要我们心里的德行还在，就什么都不怕。”
顾明远看着匾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沈砚秋能感觉到，他小小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坚韧的种子。
三天后，顾家搬去了乡下。乡下的日子很苦，没有像样的房子，没有充足的食物，顾明远却没喊过一声苦。他每天跟着沈砚秋读书，还帮着家里干农活，有时候会把自己的饭分给村里的流浪孩子。
“先生，你说日本人什么时候会走？”有一次，他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炊烟问。
沈砚秋望着天边的夕阳，轻声说：“很快就会走的。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心存希望，坚守善良，就一定能等到阳光普照的那一天。就像冬天再冷，春天也一定会来。”
###四
一晃就是三年。顾明远已经十岁了，长成了一个挺拔的少年。他不再是那个顽劣的小少爷，而是一个懂事、善良、有担当的孩子。
这年春天，日本人在村里抓壮丁，要年轻人去修工事。村里的青壮年都躲了起来，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孩子。日本人恼羞成怒，放火烧了村里的几间房子，还扬言如果再找不到人，就杀光全村的人。
顾明远看着眼前的景象，眼里充满了愤怒。他找到沈砚秋，坚定地说：“先生，我去替他们修工事。我是男子汉，不能看着村里人被欺负。”
沈砚秋愣住了，心里又疼又骄傲：“明远，你还小。”
“我不小了，”顾明远挺起胸膛，“先生说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要像王婆婆的儿子一样，保护大家。”
沈砚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她只能帮他收拾好行李，叮嘱他：“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自己的良心。哪怕身处黑暗，也要相信阳光总会到来。”
顾明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沈砚秋站在村口，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人都在担心顾明远的安危。沈砚秋每天都会去村口等他，有时候一等就是一整天。
一个月后的一天，村口传来了脚步声。沈砚秋抬头一看，只见顾明远穿着一身破旧的军装，满脸灰尘，但眼神却格外明亮。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的士兵，他们的手里拿着枪，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
“先生！我们胜利了！”顾明远跑过来，一把抱住沈砚秋，“日本人投降了！我们不用再受欺负了！”
沈砚秋愣了愣，随即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顾明远，看着他身后的士兵，看着远处渐渐升起的朝阳，心里充满了温暖和希望。
原来，顾明远在修工事的时候，偷偷联系了当地的游击队。他利用自己年纪小不易被察觉的优势，给游击队传递情报，帮助他们摧毁了日本人的工事。游击队的战士们都很喜欢这个聪明勇敢的少年，带着他一起参加了战斗，直到日本人投降。
顾家的宅子被收了回来，经过修缮，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顾明远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祠堂看望祖宗的牌位。他跪在地上，轻声说：“祖宗，我回来了。我守住了我们的德行，也守住了我们的家。”
沈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祠堂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五彩的光芒，像一道美丽的彩虹。
###五
多年后，顾明远成了一名教育家。他创办了一所学校，专门招收贫困家庭的孩子。在开学典礼上，他看着台下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想起了当年沈砚秋对他说过的话。
“同学们，”他站在讲台上，声音洪亮，“我曾经问过我的先生，什么是真正的财富？先生告诉我，真正的财富不是金银珠宝，不是高楼大厦，而是一颗善良、正直、勇敢的心。就像琉璃瓦，平日里看似平凡，但只要阳光一照，就会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琉璃瓦，里面藏着光明和温暖。无论身处何种困境，都不要忘记守住自己的良心，不要放弃对阳光的希望。因为，有天明，就有阳光；有阳光，就有温暖；有温暖，就有无限可能。”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孩子们的脸上，一张张笑脸像盛开的花朵。
顾明远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坐在祠堂门槛上的少年，看到了沈砚秋温柔的笑容，看到了琉璃瓦上那道五彩的光芒。
他知道，那些道德的种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那些温暖的光芒，已经照亮了无数人的心田。而这，就是教育的意义，就是道德的力量——它像阳光一样，穿越黑暗，穿透迷雾，永远照亮人们前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