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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枪尖几乎戳到了车辕的木板上。
沈丰横跨半步,黑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他的右手死死抠住马鞍,指甲缝里的皮革碎屑混着血水,结成了硬块。
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了。
那条胳膊像一块烂木头一样垂在身侧,贯穿伤二次撕裂流出的血,早就在麒麟服上冻成了一层厚厚的血壳。
寒风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子,顺着他领口的缝隙往里拉扯。
他没动。
面前是十几杆长枪,枪刃上的寒光被周围摇晃的火把映得惨白。
赵猛穿着边军的重甲,踩着积雪,一步步走了过来。
积雪被铁靴踩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沈丰的右脚在马镫里踩空了一下。
靴子里进了雪水,这会儿化了又冻上,脚趾头痒得钻心。
他没理会这不合时宜的痒意,眼睛死死盯着赵猛的脖颈。
只要那块护颈的铁甲露出一寸缝隙,他的右手就会拔刀。
“沈提督。”
赵猛在两步外停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
剑刃摩擦剑鞘,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接到密报,说这车里藏了北松的奸细,还有害人的禁药。”
赵猛的剑尖慢慢抬起,指向了马车那厚重的棉布帘子。
“若是不搜,这通敌的罪名,怕是沈提督也担待不起吧?”
沈丰的喉结滚了滚。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口腔,喉咙里发出浑浊的血泡音。
他强压下重度失血带来的阵阵眩晕。
视线里,赵猛的脸已经变成了两个重影。
但他还是往前倾了倾身子。
带血的额头,几乎贴上了赵猛的剑脊。
他没说话,只是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
那是一个准备生撕活人的笑。
赵猛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他握剑的手不可察觉地紧了紧,但并没有退。
刘家给的指令很清楚,今天这辆马车,必须扒掉一层皮。
剑尖往前递了一寸。
挑住了马车的棉布帘子。
粗糙的布料被锋利的剑刃割裂,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风雪顺着那道口子,疯狂地往车厢里灌。
马车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珞宝端坐在角落里。
左手死死按着沈四郎的胳膊。
四叔在深度昏迷中,右手的手指还在不规则地痉挛着,指甲无意识地抠刮着车厢的木板。
那只严重扭伤的右脚踝肿得发亮,散发着滚烫的温度。
珞宝的后背贴着车厢壁。
红斗篷的暗袋里,那枚北松皇室的金印正沉甸甸地硌着她的左侧肋骨。
冰冷,生硬。
带着一股子让人极其不舒服的皇权紫气。
她分出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死死包裹着那枚金印,不让它的气息泄露半分。
车外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
她闻到了顺着门缝钻进来的,属于赵猛身上的劣质烈酒味。
还有爹爹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血气。
爹爹快撑不住了。
珞宝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出门前塞在空间角落里的那半根糖葫芦,糖衣这会儿估计全化成水了。
黏糊糊的,真可惜。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车帘被挑开了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火把的光斜斜地切了进来,打在珞宝的红斗篷上。
赵猛的剑尖,顺着那道缝隙探了进来。
距离珞宝的鼻尖,只有不到三寸。
剑刃上带着外面的冰碴子,寒气直逼她的眉心。
珞宝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没有眨眼,也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截剑尖。
然后,她的右手伸进了斗篷的另一个夹层。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四四方方的硬物。
不是北松的那块。
是太后亲赐的,大晋朝的底气。
赵猛的手腕正准备发力,彻底掀开那块碍事的帘子。
就在这一瞬。
车厢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砰!”
珞宝的右手猛地挥出,将那枚金印重重地砸在了车内的小木几上。
木几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赵猛的动作僵住了。
火把的光芒顺着剑身滑落,正好照亮了木几上的那个物件。
紫金色的流光在昏暗中炸开。
那是纯金铸造、内务府大匠錾刻的印绶。
印钮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瑞兽,张牙舞爪,透着不容直视的威压。
底座上,“安宁”两个篆体大字,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血色。
赵猛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眼珠子死死钉在那块金疙瘩上,眼角周围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那是真东西。
只有皇家宗室、正经受封的皇亲国戚,才会有的金印。
车厢里,那个穿着红斗篷的小女孩微微倾身。
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半张脸被火光照亮。
“这印,你认得?”
珞宝的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赵猛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说的禁药,是这个?”
珞宝的右手食指,轻轻在那只金瑞兽的脑袋上敲了敲。
指甲撞击纯金,发出清脆的“叮”声。
这声音落在赵猛耳朵里,比催命的更鼓还要响。
“还是说,你口中的密报,指的是本县主是北松的奸细?”
珞宝的目光越过那三寸外的剑尖,直刺赵猛的双眼。
“冒犯天威,藐视圣裁。”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
“你赵家,有几百口人够杀?”
赵猛的膝盖软了。
那截探进车厢的剑尖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后猛地缩了回去。
“当啷”一声。
长剑掉在了积雪上。
赵猛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冻得坚硬的泥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末将……末将该死!”
他的声音劈了,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周围举着长枪的士兵们面面相觑。
当他们看清赵猛跪下的姿态后,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兵刃掉落在冰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刚才还杀气腾腾的哨卡,瞬间矮了一截。
沈丰坐在马背上。
他看着跪在马蹄前的赵猛。
视线里的重影越来越严重,黑色的斑点开始在眼前扩散。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扣着马鞍,指节已经泛起了青白。
“滚开。”
沈丰的声音比砂纸还要粗糙。
赵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他疯狂地挥动着手臂,示意旁边的士兵。
“放行!快放行!”
挡在官道上的拒马被七手八脚地拉开。
木头在冰面上拖拽,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沈丰没有立刻动。
他的左肩又涌出一股热流,顺着肋骨往下淌,湿透了里衣。
他狠狠咬破了舌尖。
尖锐的剧痛直冲脑门,硬生生把快要涣散的意识拉回来了一点。
“驾。”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黑马迈开蹄子,拉着马车缓缓向前。
车轮碾过冰渣和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经过赵猛身边时,沈丰的余光扫了下去。
赵猛的头贴着地面,后背因为恐惧而起伏着。
沈丰的心里没有痛快。
他只觉得冷。
刘家的手伸得太长了,连这北境的哨卡都成了他们的门犬。
他想起了赵老六家里那五十两还没送到的抚恤金。
想起了祠堂里生死不明的沈大柱。
杀意在眼底一闪而逝,被他硬生生压进了肚子最深处。
现在还不是时候。
马车驶出了哨卡的拒马。
前方的风雪似乎更大了,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就在这时。
远处的风雪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穿透力的声响。
“呜——”
三长一短。
那是军中的号角声。
低沉,苍凉,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肃杀之气。
沈丰紧绷的后背,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垮下了半寸。
他认得这个号角。
那是靖王府玄铁卫集结的信号。
援军,终于到了。
马车内。
珞宝听到了那声号角。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左手依然按着沈四郎痉挛的手指,右手却已经将木几上的金印收了起来。
重新塞回了斗篷的夹层里。
金印离手的那一刻,车厢里那股压人的紫金光芒瞬间消失。
黑暗重新笼罩了角落。
她摸了摸四叔滚烫的额头,指尖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
还得再快一点。
四叔等不起了。
远处的号角声越来越近。
像裂帛一般,划破了塞外狂暴的寒风。
马车外。
赵猛依旧跪在雪地里。
他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号角声,缓缓抬起了头。
哨卡摇晃的火把光芒打在他的脸上。
那张脸,瞬间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