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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马车停在金銮殿外广场的白玉石阶下。
风雪顺着车帘缝隙往里灌。
沈老太扶着车辕,脚底板刚沾上那块汉白玉,一股寒气就顺着骨缝往上钻。
半个时辰前,沈丰率军刚走,传旨太监就冷着脸过来。
太监连个正眼都没给,只甩下一句“圣上宣沈氏家眷进宫问话”,就把他们从午门外挪到了这儿。
临上车前,沈老太低声打发了赶来的沈二伯。
她让老二赶紧去料理赵老六的后事,顺道确认大柱在偏房是不是还吊着那口气。
现在,那带路的太监不知躲哪儿去了。
空旷的广场上,只剩几名穿着青色官服的言官。
他们拢着袖子站在风雪里,像一群闻着腥味的秃鹫。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姓杜。
杜大人上前两步,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份折好的宣纸。
雪片子砸在纸面上,化成水。
纸上密密麻麻的小楷被水一沤,墨迹晕开。
一股刺鼻的臭味散了出来。
那味道不像好墨,倒像沤烂的草木灰。
混着金銮殿里飘出来的浓烈龙涎香,熏得人胃里直翻酸水。
沈老太觉得肚子有点空,昨晚到现在,她一口水都没顾上喝。
胃里一阵阵地泛着酸。
“沈丰无旨出征,此乃逆行!”杜大人的声音在风里打着颤。
但他把嗓门拔得极高。
他把那张湿透的宣纸抖得哗哗作响。
“天降此雪,正是上苍警示沈家妖孽误国!”
“兵祸连结,皆因尔等妖言惑众!”
沈四郎站在沈老太身侧。
他面色惨白,冷风一灌,肺管子里那股被烟熏过的火辣辣的疼又窜了上来。
他想忍,没忍住。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咳出一口带黑灰的浓痰,落在白玉石阶上,触目惊心。
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带着灼热的铁锈味。
他觉得左腿膝盖骨缝里,正往外冒着凉气。
那是火场里磕碰后留下的隐痛。
他想伸手去搀扶沈老太。
可那双手因为神识透支,正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手指头不停地抽搐,根本使不上劲。
他只能死死扣住自己的大腿。
用手背上那块冰冷的护腕甲片硌着肉,借着那点疼让自己站稳。
他往前跨了半步。
用单薄的肩膀顶住寒风,挡在沈老太身前。
沈老太没动。
她挺直了腰杆,冷眼看着那个唾沫横飞的杜大人。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冤。
连续的惊吓和别离,已经让她连流眼泪的力气都没了。
剩下的是一种恐怖的平静。
杜大人官靴边缘沾着一块黄泥。
那泥的颜色,跟玉泉村村头的烂泥坑一模一样,透着股发黑的腥气。
沈老太的右手慢慢缩进袖子里。
怀里那个装地契的红木匣子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而她的右边袖袋里,藏着半块粗糙的青砖。
那是刚才在午门外,她趁人不备捡的。
砖头又冷又硬,棱角死死硌着她掌心的老茧。
她听着“妖孽”两个字,手指一根根收紧。
这帮穿官服的,跟玉泉村那些闭门不出的白眼狼没两样。
脸皮底下藏着的都是刀子。
若是这帮言官敢冲撞马车里的珞宝,她便豁出这条老命。
用这半块青砖,在大殿前砸出个血窟窿。
她盯着杜大人的脖颈,眼神里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冷厉。
马车软榻上。
珞宝强行睁开了眼。
车厢里很暗,外头的风声夹杂着杜大人的叫骂声,一声声往她耳朵里钻。
她觉得冷。
不是那种冻皮肉的冷,是本源仙力快要被抽干的空虚。
右手那根肿胀的食指突突地跳着。
青紫色的淤血已经蔓延到了指根,指甲盖微微翘起。
疼。
经络里塞满了碎玻璃渣似的,稍微动一下,就是钻心的刺痛。
她不能让奶奶吃亏。
这沈家的账本,眼看就要被这帮人清零了。
珞宝咬紧牙关,放弃了右手。
她艰难地抬起左手。
小小的手指在虚空中勉强划出一道繁复的轨迹。
一丝金色的神识波动在她的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外头。
狂暴的北风,戛然而止。
没有减弱的过程,就是突然没了声音。
杜大人那句还没骂完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微张着嘴,保持着抖动宣纸的姿势。
千万片雪花,就那么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中。
不落,也不飞。
整个皇宫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金銮殿檐角挂着的铜铃,都僵在半空,发不出一丝声响。
三息之后。
“啪。”
悬停的雪花瞬间失去支撑,砸在青砖地面上。
紧接着,头顶那层厚重如铅的阴云,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阳光毫无预兆地穿透云层。
刺眼的金色光柱笔直地投射下来。
精准地打在白玉石阶上。
打在沈家三人的肩头。
冰雪消融的清冷气息瞬间取代了那股刺鼻的墨臭味。
阳光有些晃眼。
沈四郎眯起充血的双眼,眼底被那光映得通红。
马车里。
金色的神识余波在珞宝瞳孔中彻底散去。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透明。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走,她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小小的身体软倒在软榻上,陷入了毫无知觉的深度昏睡。
急促的马铃声撕破了广场上的死寂。
一匹浑身冒着白气的战马从午门方向狂奔而来。
马蹄磕在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马背上的人满身都是暗红色的血污和冰碴子。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杆破损的红旗。
旗面上布满刀口,带出一股北境特有的浓烈硝烟味。
战马还没停稳,那传令兵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金銮殿的御道。
“报——!”
传令兵嘶哑的喊声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
“宁远大捷!”
“沈氏药方平定瘟疫,北松贼寇退兵五十里!”
“圣上万岁——!”
杜大人浑身一哆嗦。
手指一松。
那份写满弹劾之词的宣纸掉落在地上的泥水中。
融化的雪水迅速漫过纸面。
将那些小楷泡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黑墨。
他下意识地弯腰想去捡。
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沈四郎站在台阶下。
他闭上眼。
两行清泪顺着充血的眼角无声地流淌下来,滑过惨白的脸颊。
那双因为神识透支而剧烈震颤的手,终于在这嘶喊声中缓缓平复。
他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剧痛的胸口。
那本在药庐废墟里拼死补全的医书,真的送到了。
沈老太僵直的脊背猛地松动了一下。
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袖子里的那半块青砖顺着指缝滑落。
“吧嗒”一声闷响,砸在石阶旁。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谢恩。
她猛地转过身,扑向身后的马车。
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她几乎是用指甲生生抠开了车门。
看着软榻上闭目不醒的珞宝,她一把将那小小的身子捞进怀里。
死死抱住。
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护食的母兽。
广场上,几个原本冷眼旁观的小官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甚至想凑过来搭话。
沈老太抬起头。
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她朝地上狠狠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阳光彻底铺满了整个广场。
金銮殿内,突然传出一声龙啸般的朗笑。
笑声震得殿外的琉璃瓦都似乎在颤。
紧接着,金銮殿厚重的朱漆大门被推开。
传旨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他脚下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头顶的乌纱帽歪向一边。
他顾不上扶正帽子,双手死死攥着一道明黄色的卷轴。
太监扯着尖细的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劈了叉。
“圣上有旨!”
“宣太医院……沈四郎,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