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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漉漉的泥水甩在庄园门前的青砖上,骡车终于在二进院落前停稳。
沈丰咬着牙,用左臂稳稳托着背上的珞宝,右肩拉伤的肌肉在冷风里一抽一抽地疼。
他大步跨过书房高高的门槛,将背上的小人儿小心翼翼地放在铺了厚软垫的太师椅上。
珞宝的右脚踝裹着厚厚的白布,那布面已经被渗出的血水染红了一大片。
沈丰扯过一个矮凳,垫在她的右脚下,动作轻得像是在托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小乖宝,慢着点,千万别使劲。”
沈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蹭了蹭,这才敢去摸摸珞宝滚烫的额头。
珞宝左臂的衣袖已经被剪开,红疹破裂后露出的溃烂皮肉黏着中药末,散发着刺鼻的苦气。
她小小的肺部在吸入地宫浑浊的霉气后,这会儿火辣辣地疼,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干咳。
(呜呜,窝的脚脚好痛哇……喉咙里像有小虫子在爬,咳咳……)
(不过,介里就是四哥的地契庄园了么?好大哇,比周县的院子还要宽敞呢!)
沈老太拄着红木拐杖,颤巍巍地跨进门。
她的老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右腿因早年的残疾在冷风里抖个不停。
她没去坐椅子,而是神经质地伸出右手,死死攥住珞宝太师椅的扶手。
她的指甲盖在昨晚抠石缝时已经劈了,指尖裹着渗血的纱布,这会儿用力之下,纱布上又洇出了红。
“老三,大房那贱妇呢?”
沈老太的声音极低,透着一股子让人后背发凉的死寂。
沈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指了指门外。
“在第三辆车上捆着呢,像个待宰的年猪,塞了嘴,动弹不得。”
“把她放了,就说老身和四郎要在书房里清点地宫带出来的物件,不许旁人打扰。”
沈老太一边说着,左手一边神经质地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
那钝痛感顺着残疾的腿骨钻进脑门,才勉强压住了她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暴戾。
沈四郎此时正站在案几旁,手里捧着一尊刚从地宫带出来的赤金佛像,脸色有些发白。
他看着祖母那阴鸷得如同恶狼般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奶,大伯母她……她真的会来吗?”
沈四郎压低了声音,嘴唇有些哆嗦。
沈老太没回答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花窗。
“老大媳妇是个什么货色,老身伺候了她十几年,比谁都清楚。”
“她那双眼睛,只要见着金子,就跟苍蝇见着烂肉一样,赶都赶不走。”
沈老太故意拔高了音量,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四郎啊,地宫里那三百万两黄金,你可得看好了。”
“老身打算先分出一半来,给咱们珞宝买个十个八个大庄子压压惊。”
“剩下的,再抬去给你爹打点官面上的关系。”
书房外,回廊拐角处的阴影里,一抹青灰色的衣角微微动了动。
刘翠翠左手提着一个半冷的木质食盒,右手死死扶着漆红的廊柱。
她的下巴虽然在车上被沈丰卸了,但这会儿因为极度的贪婪,她竟然用手生生把骨头托了回去。
虽然疼得满脸是汗,但她那双浑浊的眼里却爆发出野兽般贪婪的光。
三百万两黄金。
分出一半给那个赔钱货。
刘翠翠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她猫着腰,像一只在夜里寻食的耗子,轻手轻脚地贴在花窗下。
她的耳朵死死贴在镂空的木格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食盒的边缘。
(这些金子本来该是我儿子的!凭什么给那个扫把星!)
她正听得入神,连身后细微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老大媳妇,这参汤的味道,老身等了你一上午了。”
沈老太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突然在花窗内侧响起。
刘翠翠浑身一僵,刚想直起腰,身后的阴影里却猛地窜出四名精壮的沈家亲兵。
两只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一般,瞬间反剪了刘翠翠的双臂。
“咔哒!”
骨骼错位的脆响在寂静的回廊里格外清晰。
一名亲兵右手呈虎口状,快如闪电地卡住刘翠翠的下颌骨,用力一卸。
刘翠翠的下巴再次脱臼,她大张着嘴,口水混着血水喷了出来,只能发出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嗬嗬声。
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剧烈颤抖,裤脚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臊气。
她像一条肥胖的蛆虫一样在地上拼命扭动,试图用头去撞书房的门。
沈丰面无表情地推开门,伸手像拎死狗一样,将刘翠翠拖进了书房。
“嘭”的一声,刘翠翠被重重地扔在青砖地面上。
珞宝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死死抱着那一叠厚厚的神偷门生死借据。
她的左手轻轻抚摸着颈间那枚断裂后重新系好的平安扣,冷眼看着地上的女人。
在她的视线里,大伯母头顶上那一团黑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甚至隐隐带着一抹血红。
(大伯母!坏坏哒!额头上都是黑气哇,要倒霉啦!)
沈老太一步步走到刘翠翠面前,红木拐杖在青砖上敲出沉闷的声响。
她蹲下身,右手猛地伸出,一把薅住刘翠翠散乱的头发,将她的头强行扯了起来。
刘翠翠的左侧发髻上,插着一支样式古旧的空心银簪。
沈老太冷笑一声,指尖发力,直接将那支银簪从发髻里生生拔了出来。
“老大媳妇,你成天戴着这支破簪子,老身以前还当你是念旧。”
沈老太的指甲掐入银簪的接缝处,用力一拧。
“咔嚓。”
簪头被生生折断,露出了里面用蜡密封的空心铜管。
一颗绿豆大小的黑色蜡丸,从铜管里滚落出来,掉在沈老太裹着纱布的掌心里。
沈老太指尖猛地发力,将那颗蜡丸捏碎。
蜡皮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干枯的秋叶,露出了里面一卷薄如蝉翼的油纸。
沈老太用那双颤抖的手将油纸展平,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沈家余孽携金出城,走西路,安宁县主身负重伤,药中下毒,三日必死。”
看着那行字,沈老太气极反笑,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
“啪!”
一个清脆而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刘翠翠的脸上,打得她半边脸瞬间肿胀起来。
“为了刘家给你的那三百两银子,你连家里的孩子都要杀?”
沈老太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右手死死攥着那张通敌的信纸,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信纸上,将上面的墨迹晕染开来。
“你个黑了心肝的烂货!老身今天就替沈家的列祖列宗,清理了你这个门户!”
沈老太一边骂着,一边用拐杖狠狠地戳在刘翠翠的肩膀上。
刘翠翠疼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下巴脱臼让她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凄厉的呜呜声。
沈四郎站在一旁,看着那张信纸,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伯母……你竟然想在珞宝的药里下毒?”
他的手有些发抖,昨晚他还在药庐里连夜给大伯母配制安神的药丸。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悉心照料的亲人,手里正握着要他们全家命的砒霜。
珞宝用左手轻轻翻动着怀里的生死借据。
那是一叠泛黄的、盖着大晋户部和吏部大印的契纸,每一张都重逾千斤。
(大伯母真笨哇,为了三百两银子,就把自己卖给坏人啦。)
(介里随随便便一张纸,都够买下半个京城了呢。)
刘翠翠蜷缩在回廊透进来的花窗阴影里,浑身沾满了泥水与失禁的污渍。
她的目光越过沈老太的红木拐杖,落在了珞宝怀里那叠厚厚的、散发着古旧气息的纸页上。
在正午斑驳的强光下,那些纸页上的暗纹闪烁着冰冷而高贵的光泽。
那是她这辈子连见都没见过的权力与财富。
刘翠翠的目光渐渐变得空洞。
她看着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甚至连站都站不稳的奶团子,又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污。
在这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晋朝野的博弈里,她自以为聪明的算计,竟然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窗外,微风带凉,吹散了书房里淡淡的参汤气,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