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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的梆子声刚过,东边天际泛起一层死灰色的白。
沈四郎靠在太医院后花园的假山石壁上,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冷汗早把里衣沤透了,贴在脊背上,像结了一层冰壳。
右脚踝肿得连鞋帮子都撑裂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皮肉高高鼓起,透着骇人的紫红色。
从子时三刻躲进这石缝,整整四个时辰,他没敢挪动半分。
巡逻的禁卫从假山外头过了七趟,火把的光影一次次扫过他藏身的缝隙。
他把那张乌黑色的禁药残页死死捂在怀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天大亮了。
晨光有些刺眼,穿透枯树枝砸在青石板上。
太医院前院传来杂役们扫洒的声音,药碾子滚过石槽,发出沉闷的“咕噜”声。
沈四郎咬紧牙关,左手扒住一块突出的太湖石。
左腿猛地发力,身子借着这股劲儿向上拔。
右脚尖不小心擦过地面。
剧痛。
像踩在刀刃上,尖锐的痛楚顺着小腿骨直冲天灵盖。
生理性的耳鸣瞬间盖过了前院的扫洒声。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那声惨叫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嘴里全是发苦的铁锈味。
不能停。
他单脚点地,后背贴着冰冷的墙根,一步一顿地往值房的方向挪。
每跳一步,右脚踝的肿胀处就跟着突突地跳,仿佛皮肉随时会炸开。
辰时二刻。
他终于挪回了偏僻的值房。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他扶着桌角跌坐在木凳上,抓起桌上的冷茶壶,连着茶叶渣子灌了两大口。
饿过头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从昨天到现在,他只吃过半块干硬的杂粮饼子。
他没管胃里的痉挛,伸手去解右脚的鞋袜。
袜子和皮肉粘在了一起。
他猛地一扯,“嘶啦”一声,疼得眼前发黑。
脚踝处已经肿成了一个馒头大小的紫包,骨头错位的地方摸着有些变形。
他从腰间的旧皮卷针包里抽出一根长银针。
没用火烤,直接顺着肿胀边缘的穴位扎了进去。
黑血顺着针尾渗了出来。
胀痛感稍微松快了一丝,但也仅仅是一丝。
他知道,这脚踝若是强行走动,必定会伤及筋骨根本。
但他没时间养伤了。
辰时三刻,是太医院往御前送平安脉案和日常补药的时辰。
刘文泰今天一定会把那罐加了料的“特效药”送上去。
一旦圣上喝了,刘家这盘大棋就彻底成了。
他撑着桌沿站起来,左腿承重,右脚虚虚点地。
怀里的残页散发着淡淡的腐肉气味,隔着布料熏着他的鼻腔。
他推开门,往大药房的方向走去。
大药房在太医院的正中。
刚靠近正厅大堂,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这香味太甜了。
甜得发腻,完全盖住了当归和黄芪原本的土腥气。
沈四郎停在大堂门槛外,鼻子用力吸了吸。
不对。
甜腻的药香底下,藏着一股极淡的、刺鼻的焦苦味。
那是红磷被高温炙烤后散发的味道。
红磷性烈。
加在煎药的炉底,能瞬间把药性催发到极致,也能把某些阴毒的禁药成分彻底融入汤汁里。
刘文泰这是等不及了,要用猛火催化冥息散。
大堂内,几个学徒正围在正中央的紫砂大药罐前,手里拿着蒲扇小心翼翼地扇着火。
刘文泰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太医官服,负手站在药案旁。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那沸腾的药罐,眼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狂热。
太医院院判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半阖着眼,似乎在打盹。
沈四郎深吸了一口混着焦苦味的空气。
左腿迈过高高的门槛。
右脚拖在后面,鞋底在青石砖上擦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扇火的学徒停了手,转头看过来。
刘文泰猛地回头,看见沈四郎的那一瞬,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阴鸷。
“你来干什么?”刘文泰厉声喝道。
沈四郎没理他,目光直直越过他,盯着那个紫砂药罐。
药罐里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色的药液看起来清透诱人。
“这药,不能送。”沈四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大堂里死一般寂静。
院判睁开眼,放下了手里的茶盏,目光在沈四郎和刘文泰之间转了一圈。
“沈四郎,你疯了不成?”刘文泰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
“惊扰圣驾,阻拦御药,这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沈四郎拖着那条废腿,一步步往前挪。
“若让圣上饮下此毒,才是真正的灭门之祸。”
他盯着刘文泰的眼睛,字字咬得极重。
刘文泰脸色骤变,眼底的杀意再也藏不住了。
“来人!这竖子得了失心疯,把他给我拖出去!”
几个学徒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平时跟刘文泰走得近的,硬着头皮上前,想要去拽沈四郎的胳膊。
沈四郎猛地转头,那双熬红了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学徒。
学徒被这困兽般的眼神惊得脚尖往后缩了寸许,没敢碰他。
刘文泰见状,急了。
他几步跨到药炉前,伸手就要去端那个紫砂药罐。
“御药耽误不得,老夫亲自送过去!”
沈四郎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将全身的重心全压在完好的左腿上,身子猛地前倾。
右手越过滚烫的炉火,一把扣住了紫砂药罐的边缘。
滚烫的罐身瞬间烫红了他的掌心。
但他右手食指的指腹本就因为曼陀罗的毒性而麻木迟钝。
这麻木感让他没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极致的烫,却也让他的抓握失去了准头。
手指打滑。
药罐在炉架上晃了一下。
他只能死死扣紧五指,指节用力到泛出惨白色。
为了稳住身形,他的右脚不可避免地落了地。
受力的瞬间,错位的脚踝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红肿的皮肉被强行撕扯,剧痛如海啸般将他淹没。
他眼前一阵发黑,生理性耳鸣尖锐地响起。
但他没有松手。
刘文泰的手也抓在药罐的另一侧。
两人隔着炉火,死死僵持着。
“放手!”刘文泰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大堂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大堂内侧那扇巨大的黄花梨屏风后,有一道小小的影子。
沈伊珞蹲在阴影里。
她的小手死死抠住屏风的木棱。
因为用力过猛,一根尖锐的木刺扎进了指甲缝里,渗出了血珠。
她没觉得疼。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堂中央那个因为剧痛而浑身颤抖的背影。
四哥的后背全湿了,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全靠左腿死死撑着药案。
她知道,四哥在赌。
赌她能把这罐药里的脏东西逼出来。
她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极小的白瓷壶。
壶里装着她昨晚在空间里,一滴一滴收集起来的高纯度灵泉水。
灵泉枯竭后,这是她唯一的存货,原本是留着给沈氏产后救命用的。
但现在,顾不上了。
她猫着腰,借着屏风和高大药柜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往前挪。
暖玉符的微光包裹着她,屏蔽了周围学徒的感知。
她挪到了药案的侧后方。
距离那个紫砂药罐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刘文泰和沈四郎的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院判的目光也锁死在两人交握的药罐上。
沈伊珞咬住自己的左手背,防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右手举起那个白瓷小壶。
手腕微微倾斜。
一缕清透的、不带任何凡间杂质的灵泉水,顺着壶嘴滑落。
精准地滴入了沸腾的紫砂药罐中。
滴进去的瞬间,沈伊珞感觉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
那是空间彻底失去最后一点灵力支撑的抽空感。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屏风后的角落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无声的粗气。
药罐里的反应是瞬间发生的。
原本金黄色、散发着甜腻香气的药液,在接触到灵泉水的刹那,猛地翻滚起来。
像是一锅烧开的沸油里被泼进了一瓢冷水。
“刺啦——”
一股浓烈的乌黑色泡沫从罐底翻涌上来,瞬间盖住了金黄色的药液。
甜腻的药香被一股极度阴冷的冷香取代。
这冷香里,夹杂着明显的腐肉气味。
刘文泰愣住了。
他抓着药罐的手猛地一抖,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恐慌。
沈四郎借着他松劲的瞬间,一把将药罐夺了过来,重重地磕在药案上。
沸腾的乌黑泡沫慢慢平息。
药液的颜色彻底变了。
金黄色褪去,罐底沉淀出一层诡异的结晶。
那结晶在晨光的折射下,闪烁着如碎钻般的雪青色光芒。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院判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茶水泼了一地,但他看都没看一眼,死死盯着那层雪青色的结晶。
沈四郎左手死死撑着药案。
右脚踝的剧痛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硬生生咬破了舌尖,用那股铁锈味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他右手伸进怀里。
摸出那张带着腐肉气味的乌黑色禁药残页。
“啪”地一声。
他把残页重重地拍在院判面前的桌案上。
指甲抓挠着粗糙的纸张边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此乃前朝禁药,冥息散。”
沈四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字字掷地有声。
“遇灵泉则现雪青,遇红磷则毒性倍增。”
他转过头,那双熬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文泰。
“刘太医,你口中的日常补药,为何会结出这冥息散的毒晶?”
刘文泰的脸色瞬间惨白,像被抽干了所有的血。
他嘴唇哆嗦着,看着那层雪青色的结晶,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青石砖上。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本该无色无味的禁药,为何会突然显形。
院判的目光在残页和药罐之间来回扫视。
残页上绘制的冥息散晶体纹路,与药罐底部那层雪青色结晶折射出的光芒,完全一致。
院判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第一时间呵斥刘文泰,而是下意识地往大堂门外看了一眼。
他在观望。
沈四郎看懂了那个眼神。
院判不想蹚这趟浑水,他怕刘家,更怕这顶谋逆的帽子扣在太医院头上。
就在这时,大堂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重甲摩擦声。
“哐当!”
大堂的门被粗暴地推开。
御林军统领按着腰间的佩刀,带着两列全副武装的甲士,肃杀地闯了进来。
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了一片,森冷的刀光映白了半个药房。
统领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无差别地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最后落在了那个散发着冷香的药罐上。
沈伊珞在屏风后死死握紧了那根累丝金凤钗。
如果这些御林军敢直接把四哥当做同党拿下,她拼着被当成妖孽,也要动用太后御赐的特权。
沈四郎靠在药案上,右脚踝的红肿已经蔓延到了小腿,痛到麻木。
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出鞘的刀剑。
当清澈的药香弥漫整个大厅时,院判颤抖着手指向药罐:“这……这绝非补药!”刘文泰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