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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巷尾燃起的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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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摸向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沉了。
    抄手游廊的石板路上摊着几片枯叶,被夜风推着往墙角堆,擦过青砖时发出细碎的刮响。沈丰脚步没停,左手按着刀柄,右臂垂在身侧不敢吃力。
    右肩那处箭伤从祠堂出来后就没重新包扎,血痂糊在甲胄皮衬上,每迈一步都扯得肩胛骨底下隐隐发酸。
    后院甬道两侧的壁灯只点了两盏。灯油不多了,火苗压得很低,把墙根的柴火垛照成一排高高低低的黑影。
    他在柴房前二十步处蹲下来。
    不是累。是听见了。
    柴房那扇半掩的木门里透出一个人影,蹲在干草堆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
    沈丰认识那个身形。王德才——五年前从镇上招来的短工,平日只管劈柴挑水,见谁都哈着腰,话少,手脚倒利索。
    他现在手里攥着把劈柴斧。
    他蹲在地上,不是在劈柴。是在听地底下那截引线的滋滋声——沈丰隔着甬道都能听见,那声音比卯时更急了,像一窝被灌了滚水的蚂蚁在砖缝里窜。十二个时辰前他亲手斩断的那根只是头一道。后来清查仆役名册时发现柴房看守的籍贯填得含糊,顺藤摸瓜挖出了王德才的老底——周雀德旧部,跟了五年。
    王德才忽然停了手里的活。
    他站起来,转身,脸被壁灯从侧面照出半张——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笑。不是被抓现行的惊慌。是那种已经没什么可藏的人才会有的笑。
    “沈三爷。”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劈柴斧没放下,斧刃上沾着湿泥,是刚撬过地砖的痕迹。
    沈丰站起身,左手把刀鞘从腰带里抽出来。
    他没回话。
    他不想让身后十步处廊柱后那个小小的影子听见更多。珞宝跟过来的时候他察觉到了,那双赤着的脚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捂着嘴的手指缝里漏出一丝气流——喉咙里那种细小的哨音。
    沈丰往里走了一步。
    王德才往后退了一步。
    退的时候左手从怀里摸出火镰,右手掏出燧石,两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不像个劈柴的短工。
    火镰敲在燧石上的第一声,沈丰已经撞进去了。
    他右肩不能使力,所以没拔刀。他用左手攥着刀鞘横过来,硬接了一斧。
    斧刃砸在缠绳刀鞘上,震得虎口发麻。那股力道顺着左臂传到右肩,伤口崩了。他咬死了后槽牙,没让声音漏出来,但血已经从甲胄皮衬的裂口渗出,沿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溅出几个暗红的点子。
    王德才第二斧劈不下来。
    沈丰的左膝已经顶上他小腹,把他整个人往后撞退两步,后背砸在柴房木门上,门板咯咯作响。
    王德才没喊痛。他在笑,笑声混着咳嗽,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气音:“沈丰,晚了!”
    他把左手举高,火镰擦过燧石,一串火星溅在旁边那盏壁灯上。
    油灯翻倒。
    灯油泼在干草堆上,先是几朵火苗窜起来,紧接着火势一下舒展开,把墙角的那捆干草烧得像炸开的玉米须。
    沈丰屏住呼吸,左臂横在口鼻前,一头撞进烟雾里。
    他不是去扑火。他是扑向王德才。
    王德才右手举着斧还没落下,沈丰的左手已经从侧面扣住他持火镰的手腕,反拧。不是掰。是把腕骨往不对的方向拧,拧到火镰脱手砸在地上,拧到王德才终于喊出声来。
    那声喊很短,被膝撞打断。
    沈丰的右膝顶上王德才右侧肋骨,触感是闷的——是肉和骨头被挤压到极限之后才有的闷。咔嚓一声从对方胸腔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沈丰听得清楚。那是骨裂。
    王德才倒在地上。
    劈柴斧脱手飞出,砸在青砖甬道上弹了两下,斧刃卷了个口。
    他还在咳,咳出来的唾沫里带血沫,但他没闭眼。他翻着白眼往上看,看沈丰,嘴角的血沫里挤出最后一句:“引线……已经下——”
    话没说完。不是他不想说。是胁间的剧痛让他吸不进气,胸腔扩张不开了。
    沈丰蹲下身,左手伸进他衣襟。布料冰凉粘手,被冷汗浸透了。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圆筒状物件,拽出来——油纸包着,裹了三四层,封口用蜡封死,面上沾着王德才的血迹。
    他认识这东西。军中密信的信筒。
    没拆。先塞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右手握住腰间刀柄。长刀出鞘。
    他右手使不上全力,刀尖在拔出的瞬间往下沉了一寸,他用左手托住刀背中段,才把刃口稳平。刀刃上还沾着前院劈断箭杆时留下的几道白痕,在地上残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刀尖插进青砖缝,撬开那块已经被王德才撬松了的地砖。砖下是排水暗沟,沟壁糊着湿泥,泥里有截引线的残端——是卯时三刻被他斩断的那根,断口已经烧成焦黑。
    但引线尽头没连着火药桶。
    沈丰抬头。柴房角落码着三只木桶,桶身用湿稻草盖着。
    他走过去,左手托着刀背,用刀尖挑开稻草。霉菌的气味。桶里塞满了稻草,稻草已经结成一团一团的霉块,往下翻,拿刀尖拨开,底下全是湿的。
    那股酸腐潮气钻进鼻腔。
    不是炸药。是假货。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他回头。珞宝站在门槛上。
    赤着的脚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右手捂着喉咙,左手攥着红斗篷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没说话,眼睛不是看沈丰,是看着墙角那口铁井盖。
    沈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铁井盖边缘透着一道光。不是壁灯的暖黄,也不是刚才干草堆上那团散乱的火光。那光是凉的,是蓝的,是活的。从铁锈剥落的缝隙往外钻,打在他靴面上,照出一圈幽幽的冷色。
    他走过去。
    后背在转身的瞬间扯了一下。刚才撞进门时溅到后颈的那几滴灯油被余火撩到,甲胄下摆烧出了三个铜钱大的焦洞,皮肉上已经鼓起水泡。他没管。
    刀尖插进井盖与石板的接缝,卡进缝隙里,左手加力往下压。铁锈摩擦的声音在狭窄的柴房里像牙齿在咬碎骨头。
    井盖翘起来。
    底下是一口暗渠。
    水在流。水面上浮着一层火。
    那火不高,贴着水面舔,烧得极慢极稳。底下的水把它往前推,往东北方向——寝居区——缓缓淌过去。火焰在水面上铺成一层幽蓝色的绸缎,不是炸的,不是烧的,是流的。
    沈丰看了片刻。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怒吼。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后的珞宝能听见。
    “这帮畜生。他们是要顺着水路把火油灌进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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