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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房里的炭盆早就熄了。
屋里冷透了。
沈老太用左臂死死托住珞宝的后背,挪下了炕。
她右手的食指僵硬地翘着。
那上面裹着一圈渗血的纱布,指肚里的肉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半边膀子都发麻。
她不敢让那根指头碰到任何东西。
珞宝还在睡。
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轻得几乎探不着。
沈老太把脸贴在锦被上,蹭了蹭孩子冰凉的额头。
屋里太闷。
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药苦味,混着冷灶的灰气,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她从昨天到现在一滴水没沾,胃里缩成了一团,绞着疼。
得带孩子出去透透气。
哪怕是吹吹冷风,也比在这死气沉沉的屋里憋着强。
沈老太咬着牙站起身。
左边膝盖缝里一阵钻心的刺痛,刚一吃力,整条腿就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她靠着炕沿缓了半天。
等那阵麻劲儿过去,才拖着步子挪出偏房。
夹道里风很大。
阴沉的天色像一块捂死人的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安宁府的青砖灰瓦上。
空气里除了风的腥气,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沈老太拢了拢包着珞宝的被角。
她一瘸一拐地往大房跨院的廊下走。
鞋底踩在石板上的青苔上,有些滑。
刚转过月亮门,她停住了脚。
跨院的青石板路上,沈老大正端着个掉漆的木托盘,往正屋走。
他走得很慢。
右边肩膀耷拉着,腰往下塌。
每迈一步,左脚都要在地上拖一下,发出沉闷的擦地声。
那是白天在田里干活扭了腰留下的毛病。
托盘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
碗里盛着大半碗灰绿色的野菜汤。
汤面上飘着几片煮得发黄的菜叶,正往外冒着稀薄的热气。
热气被冷风一吹,散得很快。
随之飘过来的,是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胡椒味。
沈老太皱了皱眉。
家里不缺胡椒,可那是精细调料。
刘翠翠这碗汤里的味道,呛得发苦,分明是掺了杂质的次等货。
这味道混着野菜的苦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闻着让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沈老大走到正屋门前,停下。
他腾出右手,在粗布裤腿上抹了抹。
这才轻轻推开门。
“翠翠,喝口热汤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讨好的怯懦。
门开了半扇。
刘翠翠站在门槛里头。
她头发有些散乱,眼底熬出了一圈乌青。
她死死盯着沈老大手里那碗汤。
没接。
那张原本就刻薄的脸,一点点扭曲起来。
“拿走。”
刘翠翠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沈老大愣了一下,端着托盘的手往前递了递。
“天冷,暖暖身子,你从早上就没吃……”
他的话没说完。
刘翠翠猛地跨出半步。
她右手抡圆了,狠狠一巴掌拍在那个粗瓷大碗的边缘上。
“哐啷!”
大碗砸在青砖上,摔得粉碎。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像一地白花花的狗牙。
滚烫的野菜汤泼在沈老大的裤腿上。
灰绿色的汤汁顺着鞋面,流进地砖的缝隙里,冒出一阵白烟。
那股辛辣刺鼻的胡椒味瞬间在冷空气里炸开了。
呛得人睁不开眼。
沈老太站在廊柱后头,胃里猛地一阵翻腾。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手背捂住鼻子。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那个粗瓷大碗,是上个月花三文钱在集市上买的,就这么碎了。
三文钱,能买两个肉包子。
沈老大僵在原地。
他没去拍裤腿上的汤水。
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摊灰绿色的烂泥。
鞋尖上的汤汁还在往下滴。
“谁要吃这喂猪的汤!”
刘翠翠尖锐的嗓音在跨院里劈开。
她左手叉着腰,右手颤抖地指着主院的方向。
“他们在主院吃香喝辣,受封县主,就把咱们大房当乞丐打发?”
沈老大动了动嘴唇。
没发出声音。
他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瓷片。
腰上的伤扯着筋,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动作笨拙得木讷。
一块带着热汤的瓷片烫红了他的手指,他也没松手。
“你捡什么捡!”
刘翠翠一脚踢在门框上。
震得窗户纸哗啦啦直响,扑簌簌掉下些灰尘。
“你除了对着这堆破烂使劲,你还能干什么?”
她喘着粗气。
“你那好娘,你那好兄弟,早就把咱们一脚踹开了!”
沈老太靠在冰凉的廊柱上。
左膝盖的钻心疼痛一阵阵往上涌。
她看着刘翠翠那张因嫉恨而充血的脸。
心里连一丝怒火都生不出来了。
只剩下死寂。
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珞宝。
孩子睡得沉,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沈老太把左臂收紧,紧紧护住珞宝的后背。
不能让这股脏气熏着她的乖宝。
沈老大捡起最后一块碎瓷片。
他直起身,把木托盘往腋下一夹。
转身往灶房的方向走。
没回头,也没再看刘翠翠一眼。
他的背影在阴冷的风里,显得格外佝偻。
刘翠翠站在门口,看着沈老大走远。
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直到沈老大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脸上的癫狂才一点点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冷静。
她转过身,走进屋里。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沈老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腿上的疼劲稍微过去了一点。
她没走。
她托着珞宝,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那扇半开的窗户下。
青砖上的凉气透进鞋底。
她把自己藏在窗棂的阴影里,透过缝隙往里看。
屋里光线很暗。
只有一盏没拨亮芯子的油灯,在桌角摇晃。
刘翠翠站在红木圆桌旁。
桌面上溅了几滴刚才泼出去的野菜汤。
灰绿色的汁水油腻腻地凝在木纹里。
她没去擦。
她伸出右手食指。
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
她把指尖按在那滴油腻的汤水上。
用力在积满灰尘的桌面上划动。
“吱——”
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像老鼠在夜里啃床腿。
刺耳,让人后背发毛。
沈老太眯起眼睛。
刘翠翠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
接着,在旁边又画了一个。
然后是第三个。
三个圆圈首尾相连,像个倒扣的品字。
画完三个圈,刘翠翠停顿了一下。
她把食指竖起来。
在三个圆圈正中间,重重地点了一下。
三圆一点。
沈老太的呼吸停滞了。
她死死盯着桌面上的那个符号。
这画法她见过。
早年逃荒的时候,那些走村串巷的货郎,或者道上做黑买卖的暗客,会在墙根底下留下这种记号。
这是用来接头的暗语。
刘翠翠在跟谁接头?
沈家大房的院子里,怎么会留下外人的记号?
沈老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湿透了里衣。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珞宝。
右手的食指不小心蹭到了包裹。
钻心的疼。
她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声闷哼。
屋里。
刘翠翠画完符号,直起腰。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屋里没人。
这才伸手探进怀里。
她摸索了半天。
从贴身的暗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左手死死攥着的,是一块发黑的碎银子。
那银子成色极差,表面坑坑洼洼,根本不是官府流通的雪花银。
这是黑市上倒手的脏钱。
右手捏着的,是一张泛黄的草纸。
纸张很粗糙,边缘起了毛边。
沈老太透过窗缝,一眼就认出了那纸的纹路。
那是走街串巷的人用来记暗账的料子。
那是货郎的密信。
刘翠翠把那块发黑的碎银子举到眼前。
昏暗的油灯下,银子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光。
她的眼神死死黏在上面。
透着疯狂的贪婪。
她把银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脸上的肌肉却放松下来。
沈老太站在窗外,手脚冰凉。
这贼妇,是真的把沈家卖了。
她不仅卖了,还拿到了真金白银的定钱。
堡垒,从里头被凿穿了。
刘翠翠把银子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肉放好。
她低下头,看向右手里的那封货郎的密信。
草纸上什么都没写,干干净净。
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门外,那摊灰绿色的野菜汤已经冻出了一层冰碴子。
劣质胡椒的刺鼻味还没散干净。
刘翠翠转过头。
看着门槛外地上的那摊汤水。
她突然扯了扯嘴角。
笑了。
那笑声压在喉咙里,嘶哑,干涩。
她慢慢收回视线。
右手食指按在那张泛黄的草纸上。
顺着粗糙的纸面,她的手指缓缓滑动。
在货郎的密信上,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