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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宣武街的巷口时,日头已经偏西。
风里的寒气开始往骨头缝里钻。
沈四郎把那条肿得发亮的右腿挪下车辕。
他不敢让脚后跟碰到一点实地。
粗木药铲的底端包着一层破布。
重重杵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右脚踝的骨头错着位,红肿已经从脚脖子蔓延到了小腿肚。
那块皮肉绷得紧紧的,透着一层不正常的紫红色。
稍微牵扯一下,就像被生锈的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他咬着牙,左手搭在珞宝的肩膀上。
小丫头的肩膀很窄,他不敢用力,只能虚虚地搭着。
借着一点力,一点点往巷子深处的寓所挪。
车厢里那股子冷水味还没散尽。
回来的路上,珞宝一直用帕子沾着水给他冷敷。
那水凉浸浸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清透劲儿。
把那股钻心的火辣压下去了几分。
但他掌心里的冷汗一直没干。
宫门外那辆红泥马车里透出来的视线,还黏在他的脊背上。
走走停停,终于挪到了寓所那扇黑漆木门前。
沈四郎停住了。
他没急着推门。
右腿疼得发麻,他把重心全压在左腿和药铲上。
粗糙的木柄硌得腋下生疼。
珞宝迈着小短腿,正要伸手去推那扇门。
沈四郎左手猛地一横,挡在珞宝身前。
动作太急,扯动了右脚踝。
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牙齿咬住了下嘴唇,咬出了一股铁锈味。
他屏住呼吸。
鼻翼微动。
风从门缝里漏出来,带出一股极淡的苦味。
不是陈皮的清苦,也不是黄连那种涩苦。
是一股子发闷的、带着点甜腻的苦杏仁味。
底下还藏着防腐药粉的焦枯气。
曼陀罗。
沈四郎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今天在太医院,他刚在刘文泰的长青丹药渣里闻过。
那一点点粉末,就能让人神志恍惚。
现在,这味道填满了他们租来的这间屋子。
他侧过身,后背靠在门框上。
借着门框的支撑,稍微减轻右腿的负担。
左手顺着门框往下摸。
门槛下方,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的死角。
指腹蹭过木头纹理。
灰尘的触感不对。
原本应该积着均匀浮灰的地方,中间硬生生断开了两寸宽的口子。
那里干干净净。
是被什么扁平的铁器插进去撬动过留下的痕迹。
沈四郎的手指停在那道断层上。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了起来。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揣进怀里。
怀里有个布包袱,里面装着老李没送出去的五十两银子。
还有一张沾着墨渍的赵老六抚恤金回执单。
隔着布料,他摸到了那张纸的边缘。
纸是完好的。
但他摸着纸边缘的指尖在发颤。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恶寒。
刘家的人来过了。
他们没在太医院动手,因为那里有秦刚的御林军。
他们直接摸到了这间连招牌都没挂的临时寓所。
如果刚才珞宝推门进去,吸进那口闷在屋里的曼陀罗。
沈四郎闭了闭眼。
他压低声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干又哑。
“珞宝,别喘气。”
他顿了一下。
“这屋里的香味不对,是刘家特制的曼陀罗,专门用来迷人心智的。”
他没说全。
这巷子平时到了这个时辰,总有几家亮着灯。
有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今天没有。
整条巷子死气沉沉,连条野狗的叫声都听不见。
邻居们闭上了眼。
刘家的权势,已经把这一片变成了死地。
租这间屋子的时候,押了三两银子给房东。
沈四郎脑子里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那三两银子,要不回来了。
这笔账,只能硬生生划掉。
珞宝站在他腿边,没出声。
【哇,四叔的手抖得好厉害哇。】
珞宝没有抬头。
她把小手伸过去,盖在沈四郎冰凉的手背上。
她的小手热乎乎的。
她能闻到那股子臭烘烘的苦味。
那味道里夹着一团团黑漆漆的恶气。
她更知道,四叔现在快撑不住了。
那只受伤的脚踝已经肿得变了形。
还要分出心神来防备那些看不见的刀子。
【坏蛋刘家,敢往我家屋里喷毒气!】
珞宝心里骂着。
手上却用了点力,把沈四郎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不让他把自己的掌心掐出血来。
“四哥,咱们不进去。”
她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
沈四郎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
他咬了咬牙,把怀里的回执单塞得更深了些。
“去后院。”
两人没有进堂屋。
而是顺着门外的窄道,绕向后院。
这条路不好走。
地上铺的青砖有些年头了,坑坑洼洼。
沈四郎每挪动一步,腋下的药铲就在砖缝里磕绊一下。
右腿完全不能沾地。
他试着悬空。
但只要身体一晃,牵扯到腿筋。
那种钻心的疼就直冲天灵盖。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衣襟上。
他大口喘着气,把那股子疼硬生生咽下去。
后院的门是虚掩着的。
推开门,里面是一片荒草地。
角落里有一口废弃的枯井。
夕阳的余晖照不进这个角落,光线很暗。
风一吹,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四郎靠在后院的土墙上,大口喘气。
他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又硬扛着剧痛和毒药残留气味。
干硬的喉咙里全是发苦的酸水味。
珞宝松开他的手,迈着小步子走到枯井边上。
井台周围的泥土是湿的。
昨夜城外下了点雨,这院子背阴,泥土一直没干透。
珞宝蹲下小小的身子。
她的目光落在一片踩烂的杂草中间。
那里有一小块反光的东西。
她伸出右手,小小的指尖抠进湿润的泥土里。
触碰到一片冰冷。
泥土嵌在指甲缝里,有点痒。
她用力一抠,把那东西挖了出来。
是一块刻有‘刘’字偏旁的青铜腰牌残角。
分量不轻。
珞宝用大拇指蹭掉上面的一块烂泥。
金属表面刻着花纹,边缘断裂的地方很毛糙。
在那断裂的锋利边缘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还没完全干透,摸上去有点黏糊。
【四叔,这上面有那个坏人的血。】
珞宝的心声在沈四郎脑海里响起。
【他们刚才肯定被屋里的机关伤到了。】
沈四郎猛地转过头。
他顾不上脚踝的疼,拄着药铲往前跳了两步,来到井台边。
他低头看去。
不是看珞宝手里的东西,而是看那口枯井的井盖。
井盖是两块厚重的青石板拼成的。
在两块石板交接的缝隙处,有一道很新的白印子。
那是石头被铁器强行撬动时留下的刮痕。
刮痕旁边,还散落着几点极小的暗红色血滴。
沈四郎的呼吸停住了。
刘家的死士不是从正门进去的。
他们是通过这口枯井,从地下的某条暗道潜进来的。
他们布下了曼陀罗迷香,准备在沈家人入睡后动手。
但他们在撤离或者布置的时候,有人受了伤。
也许是踩空了,也许是被生锈的铁钉划破了。
那块代表身份的青铜腰牌,在慌乱中被踩断,遗落在了泥地里。
沈四郎看着那点血迹,胃里的痉挛更厉害了。
他原本以为,只要在太医院揭发了刘文泰。
只要有秦刚的庇护。
他们至少能在这个破旧的寓所里喘口气。
刘家的手,比他想的伸得长得多,也狠得多。
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朝廷法度。
他们要的是沈家人的命。
要的是那张能证明他们谋逆的残页。
那张乌黑色禁药残页,今天已经在太医院被御林军收缴了。
死士在屋里找不到东西,肯定还会回来。
这个寓所,已经变成了一个随时会收紧的铁笼子。
珞宝站起身。
她把那块刻有‘刘’字偏旁的青铜腰牌残角塞进自己的内衣口袋里。
硬邦邦的铜块贴着软肉,有点凉。
但她胸口那块护身暖玉符,此刻正散发着惊人的热度。
像是一块烙铁,烤得她皮肤发烫。
那是玉符在预警。
极其强烈的杀意,正在靠近。
【看来他们没走远哇。】
珞宝没有害怕。
她只觉得生气。
那种被人逼到墙角,连个安稳觉都不让睡的憋屈感。
让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的小手在袖子里捏紧了。
沈四郎看着珞宝把腰牌收起来,他张了张嘴。
他想说,咱们得马上走。
半个时辰内,必须找到另一个落脚点。
还没等他发出声音。
珞宝捡起腰牌残角正要起身。
墙头那片被夕阳拉长的阴影里。
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是老旧瓦片被重物压碎的声音。
极轻,但在死寂的后院里,刺耳得要命。
空气被某种尖锐的东西撕裂了。
一只淬着幽蓝毒液的吹箭,无声无息地从瓦垄的缝隙里射出。
箭头撕开冷风。
直直地瞄准了珞宝的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