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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踩在青砖上的声音黏得发沉。
沈丰勒紧缰绳,胯下黑马在安宁府高悬的金漆匾额下喷出一口白汽。
他用左手按住马鞍,避开尚有些酸胀的右肩,翻身跳下马背。
申时末的日头已经落了下去,暮色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在安宁府门前的两只石狮子上涂了一层阴冷的死灰色。
沈丰扯了扯身上崭新的从二品麒麟服。
领口处的金线绣得太密,磨得他脖颈处的皮肉有些发痒,但他没去挠,只是习惯性地眯起眼,打量着自家这扇刚刷了朱漆的大门。
风里带了点街角肉铺的膻气,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儿的檀香焦糊味。
沈丰的脚刚沾地,耳朵便往左侧偏了半分。
石狮子底座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那是机括扣动、钢牙咬死弩弦的闷响。
沈丰右手虎口瞬间虚握住腰间的精钢长刀柄,大腿上的肌肉骤然绷紧,但他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身侧的两个京营亲兵早已是刀口舔血的狠角色,身形一矮,脚底在青砖上狠狠一蹬,整个人便如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
长刀出鞘的尖啸声划破了暮色。
紧接着,是刀刃割开厚棉袄、扎进皮肉里的噗嗤声。
一个穿着破烂麻布、脸上糊满黑泥的汉子从石狮子后头栽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双手死死抠着地砖,十指在缝隙里抓得血肉模糊。
他的右手旁边,滚落了一把去掉了亮漆的短弩。
弩箭的尖端淬了蓝汪汪的毒。
还有一枚用油纸包着的黑色圆球,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硫磺与檀香味。
那是刘家的毒烟弹。
“统领,是个死士,嘴里藏了药,已经没气了。”
亲兵用刀尖挑开那汉子的衣领,露出了颈侧一块青黑色的衔蝉纹刺青,随后啐了一口,将那枚毒烟弹用帕子裹了,呈到沈丰面前。
沈丰没接。
他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具逐渐瘫软的尸体,脸上的横肉微微抖了一下。
刘家已经急疯了。
在京营演武场没能用陈御史把沈家压死,这会儿便连伪装都不要了,直接在天子脚下、在赐封的安宁府门前行刺。
“不必遮掩。”
沈丰的声音很低,粗糙的嗓子里带着一股子沙哑的冷意。
“把这腌臜货直接丢去顺天府大门口,就说有北松余孽行刺当朝从二品京营副统领,请府尹大人按大晋律例查办。”
亲兵应了一声,单手提起那具干瘪的尸体,利索地往马车后一扔,套上黑布,便牵着马朝街角走去。
血迹在石狮子底座下洇开,很快就被冰冷的夜风吹得干涸发黑。
沈丰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空气里的血腥味被风吹散了些,才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
穿过二进院子的游廊,正厅的窗户里正透出暖黄色的烛光。
隔着厚厚的棉门帘,红烧肉的甜香混着八角、桂皮的香气,一股脑地往人鼻子里钻。
沈丰掀开帘子走进去。
厅堂里烧着炭盆,热气扑面而来,瞬间将他身上的冷雾化成了细密的水珠。
(哇!是威武的统领爹爹回来啦!)
(介个麒麟服,红通通的,真像个大红虾哇!)
软榻上传来奶声奶气的哼唧声。
沈伊珞半躺在特制的紫檀木软榻上,右脚踝高高垫在两只厚实的丝绒软枕上,上面缠着的白布隐约透着一丝药气。
她左手撑着下巴,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亮光,嘴边还沾着半点酥糖屑。
沈老太坐在软榻旁,手里正拿着一柄木梳,一下一下地给珞宝通着头发,听见动静,手里的木梳顿了顿。
“回来了。”
老太太抬起眼,眼底里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去迎,甚至连嘴角都没扯一下,只是那双枯瘦的手,在木梳柄上捏得极紧,指尖抠进了木料的纹理里。
沈丰解下染了尘土的披风,随手递给一旁的秦嬷嬷。
他大步走到软榻前,两只膝盖一弯,竟是直接单膝跪在了榻边的脚踏上。
他身上的麒麟服金线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娘,儿子回来了。”
沈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右手在怀里掏了掏,避开右肩的拉扯,用左手将那枚有些发硬的符纸递了上去。
那平安符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还带着一抹极淡的、已经发干的暗红血迹。
那是他在边境战场上,隔着里衣贴肉戴了许久的东西。
“乖宝,爹给你带回来了。”
沈丰将平安符放进珞宝小小的左手掌心里。
他的大手很粗糙,指节上满是老茧,在碰触到珞宝温热的手心时,下意识地缩了缩,像是怕自己身上的血腥气和沙子弄脏了闺女。
沈伊珞(珞宝/安宁县主)小手一翻,指尖攥住了那枚平安符。
(爹爹身上有淡淡的血味哇……)
(不过头顶上的黑气已经散啦,多了一层金灿灿的功德光呢!)
(窝的平安扣,终于回来哒!)
她用左手将平安符塞进自己红斗篷的贴身小兜里,小小的身子往榻里缩了缩,右脚踝因为这个动作微微晃了一下,疼得她小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沈老太瞧见,眉头一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残腿上。
“毛手毛脚的!没瞧见珞宝的脚伤着?再乱动,老婆子抽断你的皮带!”
她骂得中气十足,可那双眼却死死盯着沈丰的肩膀。
沈丰挨了骂,反而嘿嘿傻笑了两声,用左手挠了挠后脑勺。
“大柱在庄园里醒了,四郎施了针,说命保住了,只是还得在药庐养上半个月。”
沈丰低声交代着,眼神在正厅里扫了一圈,没瞧见大房的人。
沈老太冷笑了一声,手里的木梳往桌上一拍。
“大房?大房那毒妇在跨院地窖里关着呢,沈家没她的份了。老大在祠堂跪着,老身在族谱上划了红线,分家单列,谁也别想来沾乖宝的一分光。”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大的火气,却冷得像冰碴子。
沈丰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刘翠翠在庄园书房里那副癫狂的模样,还有那支藏了毒药的空心银簪。
“听娘的。”
沈丰吐出这三个字,便不再多问。
秦嬷嬷端上了一大碗红烧狮子头,酱汁红亮得如同刚凝固的血,浓郁的肉香在炭火的烘烤下,显得有些黏腻。
沈老太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肉丸子,作势要往沈丰碗里放。
可她的手抖得厉害,肉丸子在半空中晃了晃,啪嗒一声掉回了青瓷碗里,溅起几点红亮的汤汁。
沈老太没去捡,只是盯着那团散开的肉馅,眼神阴鸷得可怕。
(奶的心里好难受哇……)
(奶在害怕,怕咱们在京城被人吃掉。)
沈伊珞伸出软乎乎的左手,轻轻搭在沈老太干枯的手背上。
小手温热,带着一丝淡淡的草药香。
沈老太的身子颤了一下,眼里的死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反手将珞宝的小手包进掌心里,用力捏了捏,指甲掐得有些深,却再也没松开。
“吃饱了,就去把门闩插上。”
沈老太看着沈丰,一字一句地落话。
“今晚,咱们要把账算明白。”
戌时末,安宁府外的风刮得紧了,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桠乱晃,发出夜枭般的怪叫。
正厅的红烛已经燃了过半,烛泪顺着铜台流下来,凝成了一滩暗红。
沈丰已经退了出去,带着亲兵在院墙四周值守。
屋里只剩下沈老太和沈伊珞。
沈老太站起身,红木拐杖在青砖地上敲出沉闷的“咚咚”声。
她走到门边,亲手将那道沉重的关防栓推了上去,又用残腿抵着门板,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只有风声,才一瘸一拐地挪回榻旁。
她从贴身的里衣夹层里,摸出了那个层层包裹的黑布包。
布包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沾着些洗不掉的泥印子。
沈老太将布包放在榻几上,一层层揭开,露出了里头那本泛黄、边缘有些毛糙的账簿。
“珞宝,你瞧瞧介个。”
老太太将账簿推到沈伊珞面前,枯瘦的指尖在封底的右下角重重按了按。
沈伊珞顺着奶奶的手指看过去。
那封底的牛皮纸有些发硬,在烛光的斜照下,隐约能瞧见一处不自然的凸起。
她伸出左手食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那是一枚极小的、形状古怪的浮雕,像是一只张着大嘴的吞金兽,鳞片细密,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咦?介个花纹,好眼熟哇……)
(好像在北松那个女刺客的剑柄上瞧见过类似的呢!)
沈伊珞眨了眨眼,左手端起榻几上的半盏温茶,指尖蘸了茶水,轻轻抹在那枚凸起的浮雕上。
茶水渗进干枯的牛皮纸里,那原本暗黄色的纸面,竟是一点点透出了暗红。
红色纹路仿佛细小的蛛网般蔓延开来。
最底下,隐隐浮现出一道圆形的火漆印记,遇水之后,那印记中心的衔蝉花纹显得格外清晰。
“刘家挪用国库三百万两银子,分了十七次,全送去了关外,买的是北松的烈马和精铁。”
沈老太压低了声音,枯干的脸凑近了烛火,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黑的阴影,显得那双眼窝深陷,如同两口枯井。
“这账簿上,每一个字,都是刘家通敌的罪证。他们想抢这账簿,就是想烧了这能灭他们九族的铁证。”
老太太的手死死按在账簿上,指甲几乎要抠进牛皮纸里。
(哇!原来刘家不仅贪钱,还把大晋的银子送给北松人哇!)
(介个吞金兽是北松皇室的私印,遇水才会显出来,普通人根本发现不了哒!)
(难怪刘家要拼了命地杀咱们,介个账本要是交上去,刘阁老连骨灰都得被扬喽!)
沈伊珞(珞宝/安宁县主)小手撑着榻几,身子微微前倾。
她的左臂红疹有些发烫,隔着斗篷,能感觉到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可她的眼神却冷得像冰。
“奶,咱们明天,去见皇帝伯伯吗?”
沈老太抬起头,看着孙女那张白净却透着一丝高热红晕的小脸,眼底闪过一抹决绝。
“去。”
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块生铁砸在地上。
“刘家不死,咱们沈家就没个消停日子。明天,老婆子带你入宫,把这天,给它捅破了。”
她将账簿重新用黑布裹好,塞进珞宝的怀里。
夜风顺着窗缝吹进来,红烛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巨大的黑影。
外头的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正一步步朝正厅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