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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那场混乱,这会儿想起来还觉得鼻腔里发苦。
那个干瘦汉子死在诊台上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顺天府的衙役来得很快。
抬尸体,清场子。
木板车压过青石板,轱辘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沈四郎是被人架着退回寓所的。
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
影卫在暗处盯着街角。
他那条右腿完全使不上力,脚尖拖在地上,在泥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门板合上。
粗重的门闩落进木槽里。
铜锁挂上,咔哒一声。
那声音很闷,砸在人胸口上。
入夜后,宣武街上的风声紧了。
刘家的死士没再翻墙。
但那种压抑的感觉,比刀子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那股子曼陀罗的甜腻味。
混着药草的苦气,散不干净。
子时初。
寓所后厨。
灶膛里的松木柴烧得劈啪作响。
火星子崩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很快暗了下去。
沈伊珞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捧着脸颊。
膝盖被火苗烤得有些发烫。
她往后挪了半寸。
砂锅里的水滚开了,顶得陶土盖子直晃。
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
水汽顺着透气孔往外冒,白花花的一片。
沸腾的水泡像鱼嘴里吐出的沫子,一串接一串。
三枚红枣在沸水里翻滚。
枣皮煮破了,甜香混着淡淡的茶气,在后厨里弥漫开来。
沈伊珞盯着那翻滚的红枣。
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粗布衣角。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觉得骨头缝里隐隐作痛。
那是白天强行施法、灵力枯竭留下的后遗症。
酸痛感顺着脊椎往上爬,连带着后颈也跟着发僵。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天挂在后院井台边的那件单衣,这会儿该被冷风吹透了吧。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碎念头甩开。
耳朵动了动。
屋脊上,有两道极轻的呼吸声。
一长一短,绵长有力。
是顾伯伯留下的影卫。
确认了这层安全,沈伊珞把右手搭在滚烫的砂锅边缘。
稳住锅身。
左手在水汽上方虚晃了一下。
一滴清冽的水珠,从她指尖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空间里最后一点高纯度的灵泉。
水滴落进沸腾的茶汤里。
没有声音。
但那股子空灵干净的气息,瞬间冲淡了红枣的甜腻。
四叔精通药理,鼻子比狗还灵。
这气味瞒不住他。
沈伊珞转过身,从旁边的陶罐里挖了一勺蜜糖。
一百二十文一罐的南边货。
她把蜜糖抖进茶碗里。
用竹匙轻轻搅拌。
竹片磕在碗壁上,叮当响。
浓重的甜香盖过了灵泉的清冽。
她端起茶碗,站起身。
腿有点麻。
长廊里没有灯。
冷风顺着柱子往里灌,吹在脸上像刀子刮。
茶碗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烫得有些发疼。
她没换手,就这么端着,走到西侧暗室门前。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里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像黄豆粒大小,在风里颤着。
子时三刻。
沈四郎半躺在榻上。
那条右腿平放着。
底下垫着个塞满软草的厚垫子。
脚踝处高高鼓起,皮肉撑得发亮,透着一股骇人的紫红色。
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连带着小腿肚也肿了一圈。
骨头错位的地方,时不时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疼得他小腿肚子一阵阵抽搐。
他不敢动。
稍稍牵扯一下皮肉,那痛感就顺着筋脉往上爬。
胃里一阵阵地泛酸。
从昨天到现在,水米未进,空磨着肠胃。
左手死死撑着木板床。
掌心全是冷汗。
右手因为白天强行施针,这会儿还在痉挛。
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抖。
榻边的矮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医书。
扉页上写着八个字:医者仁心,不畏权贵。
沈四郎看着那八个字。
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他把那只痉挛的右手挪过去,盖在那行字上。
桌底下有个粗布包袱。
里面装着五十两银子。
那是老六的抚恤金。
门被推开了一点。
沈伊珞端着茶碗走进来。
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四叔,喝茶。”
沈四郎看着那碗茶。
闻到了浓重的蜜糖味。
他没接。
“费这蜜糖作甚。”
他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是干硬的饼茬刮过喉咙。
“这市井里的东西,一文钱掰成两半花,我喝不下。”
这不是心疼钱。
他是觉得,自己这双手连个活人都救不回来,还配喝什么蜜糖茶。
沈伊珞没收回手。
茶碗的边缘烫得她指尖发红。
“四叔,喝。”
她就说了三个字。
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沈四郎避开了那目光。
胸口起伏了一下,吸进一口冷风。
他用左手把茶碗接了过来。
碗底的粗糙颗粒磨着掌心。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
极甜。
甜得发腻。
但那股热流顺着喉管滑下去,落进空荡荡的胃里。
紧接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清凉感,在热流中散开。
像温水洗过冻僵的骨头。
那股暖意顺着筋脉往下走,直奔右腿。
沈四郎愣住了。
右脚踝那种钻心的刺痛,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皮肉紧绷的胀痛感也跟着散了七八分。
心头那把烧了一整天的邪火,突然就灭了。
他抬头看沈伊珞。
小丫头正低头看着脚尖。
沈四郎把那只痉挛的右手收回来。
在衣服上蹭了蹭汗。
摸了摸她的发顶。
“四叔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了你这么个贴心的小侄女。”
声音低了下去。
“大柱的针我早收了,他命保住了,可咱们沈家……”
他没说下去。
为了护住这碗茶的温度,哪怕把这条命填进去,他也得把刘家拉下来。
两人正低声说着太医院那份禁药残页的事。
门缝底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沈四郎的话音断了。
视线越过矮桌,落向地面。
一封信被硬生生塞了进来。
信封是粗糙的黄麻纸。
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随着塞进来的动作,几块干结的泥土从信封上剥落,砸在青砖上。
信封的封口处,压着一个暗红色的泥印。
纹路很粗。
那是沈家村里正用来封急信的特制泥模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