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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那碗茶终究没喝下去。
沈二伯的手在半空僵住,粗瓷茶碗砸在青砖地上,碎了。
茶水溅在鞋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水渍边缘慢慢干涸,留下一圈白色的碱印。
井口被连夜钉上了两块厚木板,上面压了三块青石砖。
水井封了。
沈老太没让人歇着。
她套了马车,把珞宝和沈老四塞进车厢,连夜从玉泉村赶回了周县。
马车在官道上颠了半宿。
车轱辘压过碎石子,震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车厢里没点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能听见马鞭抽打在半空的清脆声响,还有车轴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春的料峭寒意,直往人领口里钻。
到了周县县城的沈家食铺,天还没亮。
铺子里黑漆漆的,空气里有一股残留的紫苏香气。
那是昨天爆炒牛蛙留下的味道。
油烟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香料的底味。
沈老太没点灯。
她摸黑上了二楼阁楼,在临街的窗户边站定。
脚下的木楼板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一站就是三个时辰。
辰时初了。
街面上开始有了响动。
远处传来更夫最后一声拖长了调子的打更声。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贴着青石板路面涌动。
雾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冰窖。
沈老太觉得后腰那块老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当年逃荒时,在雪地里摔了一跤落下的病根。
她用手背捶了两下,没管用,反而牵扯得整条腿都发麻。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买这铺面的时候,前任掌柜留了一把竹藤椅在楼下库房里。
说是不结实了,那椅子腿上还绑着一圈麻绳。
麻绳上沾着黑灰色的油泥。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不相干的念头甩出去。
沈老太的左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昨晚从后院墙根底下挖出来的,沾血的黄符。
纸上写着沈二伯的生辰八字。
血迹已经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边缘有些发脆。
纸张的粗糙纹理硌着她的掌心,磨得皮肤发热。
她把那张沾血的黄符折了折,塞进贴身的夹袄口袋里。
隔着一层布料,那张纸的硬度依然清晰可辨。
街心支起了一个法坛。
法坛是用两张长条桌拼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黄布。
三个穿着灰布道袍的人在法坛周围转圈。
领头的那个道士,法号清风。
他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剑尖上挑着一张黄纸。
法坛旁边绑着一条黑狗。
黑狗的毛色杂乱,瘦得皮包骨头,正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道士手起刀落。
黑狗没来得及叫唤,血就喷了出来。
暗红色的血液溅在青石板上,顺着石板的缝隙往下流。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这股腥味混着焚烧符纸的烟气,顺着窗户缝飘上来。
呛得人嗓子眼发紧,忍不住想咳嗽。
沈老太的右手搭在木窗沿上。
她没动弹。
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抠进木头纹理里。
木头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正好卡住了她的食指指甲。
指节泛出没有血色的惨白。
她盯着楼下。
铺子门前已经围了一圈人。
昨天这个时候,这里还排着长队,食客们手里端着碗,垫着脚尖往锅里张望。
今天这些人手里没拿碗。
他们拿的是石头和烂菜叶。
地上的青石板被踩得泥泞不堪。
沈老太看到了王大妈。
王大妈就住在街拐角,平日里总爱在门口纳鞋底。
昨天,她刚端着个豁口的黑陶碗,从这儿盛走了一勺免费的蛙肉汤。
当时王大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连声说沈家是活菩萨,以后一定多来照顾生意。
现在,王大妈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半块青砖。
青砖上还沾着半干的黄泥,泥水蹭在她的粗布袖口上。
王大妈没看二楼的窗户。
她的眼睛盯着铺子门口挂着的那对红灯笼。
胳膊一抡,青砖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啪”的一声闷响。
左边那个灯笼被砸了个对穿。
红色的油纸破开一个大洞,里面的竹骨架断了两根。
半截没烧完的红烛从破洞里掉了出来,滚落在台阶上。
破损的灯笼歪歪斜斜地挂在檐角上,随风晃荡。
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沈老太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把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粗布钱袋。
钱袋扁了。
昨天赚的碎银子和铜钱,大半都拿去结了货款。
剩下的,只够铺子再撑三天。
今天铺子没开张。
一天不开张,就是四两银子的进项没了。
沈老太的手指在粗布上摩挲着。
麻布的纹路很粗,剌着指肚。
她记得里面有一块碎银子,边缘有个缺口,是昨天卖布的陈掌柜找的零。
“想当初他们家断粮,是咱家匀了五斗米。”
她自言自语。
声音很低,没有起伏,干巴巴的。
她没在看王大妈,她在看那只破掉的灯笼。
那五斗米,算是喂了狗了。
旁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珞宝靠在沈老太的膝盖旁边。
小丫头脸色白得吓人,眼底带着一圈乌青。
昨晚在后院强行探查井水里的毒物,耗尽了她的心神。
这是过度使用感知能力带来的心神损耗。
她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动作迟缓得很。
左边上排那颗门牙又开始发酸了。
这是换牙期的毛病,一累就酸得厉害。
连带着半边脸颊都木木的,连咽口水都觉得扯着牙床疼。
口腔里隐隐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伸出右手,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划动。
她感觉到了奶奶身上那种僵硬的冷意。
隔着夹袄,都能察觉到那紧绷的肌肉。
珞宝伸出左手,揪住沈老太夹袄的下摆。
她轻轻拽了一下。
她发不出声音,嗓子里干得冒火。
吞咽的动作带来一阵刺痛。
沈老太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只抠在窗沿上的右手松开了。
木窗沿上留下了四个半月形的指甲印,边缘渗着一点红。
沈老太弯下腰。
她左手僵硬地把珞宝往怀里揽了揽。
她的上半身挺得笔直,只有那只揽着珞宝的手在微微发抖。
搂得很紧,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楼下的喧闹声更大了。
“沈家引妖入城,祸及乡邻!”
清风道士扯着嗓子喊。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手里还抓着一把黄纸,往半空中一撒。
纸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丧尽天良的沈家,亏我以前还拿你们当好人!”
王大妈跟着喊了一句,又捡起一块石头。
人群跟着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开始踹门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辰时二刻。
楼下铺子大门里传来一声巨响。
门板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沈二伯冲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短褐还沾着昨晚从井边蹭上的泥水。
泥水干了之后,结成一块块灰斑,布料变得硬邦邦的。
门口的管事原本死死抵着门栓。
被沈二伯这一拉,管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差点摔在门槛上,手掌擦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沈二伯没理他。
他大步跨出门槛。
靴子踩在台阶的纸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铺子的两扇木门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十几张黄符。
符纸是用浆糊刷上去的,黏糊糊地糊了一层。
沈二伯伸出右手,一把抠住门板中间那张最大的黄符。
浆糊还没干透,黏着手指,触感滑腻。
他用力一扯。
“嘶啦”一声。
黄符被撕成了两半。
门板上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指甲缝里。
扎得很深,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不觉得疼。
符纸上的朱砂没干,蹭了他满手。
红艳艳的,跟血一样。
他把那半张撕碎的伪造黄符揉成一团。
死死攥在掌心。
纸团在手心里被捏得变了形,挤出一点残留的浆糊。
沈老四跟在二伯身后出来了。
他左手紧紧拎着那个木头药箱。
药箱的皮带子很硬,勒得他手心有一道深沟。
汗水把皮带子浸得发滑,他不得不换了个姿势拎着。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快走两步,挡在沈二伯身前。
“诸位乡亲!”
沈老四提高音量。
“那牛蛙并非妖物,更不是什么瘟疫之源!”
“那是南边水泽里常见的活物,无毒无害!”
他试图往前走一步。
“我乃太医院录用医官,我敢以身家性命担保——”
他的声音被道士手里摇晃的铜铃声盖住了。
铜铃发出刺耳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清风道士一边摇铃,一边把桃木剑指向沈老四。
人群往前涌了半步。
几片烂菜叶砸在沈老四的肩膀上。
留下一道绿色的汁液,顺着布料往下淌。
沈老四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黑狗血的腥味。
是那道士烧掉的符纸里,掺了曼陀罗和麻黄的粉末。
这两种药材烧出来的烟,吸多了会让人心跳加快。
头脑发热,甚至产生幻觉。
淡青色的烟气在空气中打着旋儿往上飘。
这是在故意煽动人群。
沈老四拎着药箱的手紧了紧。
他想解释这烟有问题。
但他没机会开口了。
沈二伯一把将他拽到身后。
沈二伯转过身,从门后的角落里抽出那根平时用来挑水的大扁担。
扁担是枣木的,两头包着铁皮。
木头上满是肩膀磨出来的油亮痕迹。
他双手握住扁担,横在胸前。
双腿分开,扎了个稳稳的马步。
“谁敢再动我家东西一下试试!”
沈二伯瞪着眼睛。
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他站在那儿,浑身泥水未干,像尊怒目金刚。
最前面几个试图冲上来撕扯门板的流氓停住了脚。
他们看着那根包铁的扁担。
往后退了半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场面僵持了一瞬。
风吹过,把地上的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响声。
那是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整齐,沉重。
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晨雾被马蹄声冲散了一些。
一队披甲带刀的府兵从拐角处转了出来。
领头的什长没说话,只是挥了一下手。
铁甲片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十几个府兵迅速散开。
把沈家食铺的门口围了个结实。
人群自动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
清风道士停了铃铛,退到法坛后面,嘴角扯出一个笑。
两个府兵端着长戟,走上前。
冰冷的戟尖直接顶在了沈老四的胸口上。
铁器穿透了薄薄的春衫。
寒气贴着皮肉渗进去。
沈老四被迫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在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药箱的角磕在他的胯骨上,生疼。
沈二伯手里的扁担还没放下。
他看着那些府兵。
他没退。
管事在后面抖着声音喊。
“二爷,使不得,那是官差……”
沈二伯推开试图阻拦的管事,一脚踹开铺子大门:“老子不信邪!”而远处地平线上,府兵的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