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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溃卒营(第1/2页)
冰冷的夯土地面粗糙得硌人,寒气顺着破烂的工装裤腿直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几乎麻木。右臂软塌塌地垂着,脱臼的关节每一次微弱的牵扯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左腿更像是别人的,沉重、僵硬,毫无知觉。只有左手,死死攥着那卷冰冷温润的吐蕃金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并非幻觉的救命稻草。
我蜷缩在散发着霉味和羊膻气的干草堆里,急促而压抑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尘土味和一种……铁锈般微腥的气息。这味道陌生又致命,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神经末梢。
门口堵着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投下浓重的阴影,逆着破窗外透入的惨淡天光。他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团白雾,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硝烟烧灼过的焦糊味道,直冲鼻腔。那柄缺口累累、却寒光慑人的障刀,刀尖朝下,一滴浓稠的暗红血珠正缓慢地凝聚、拉长,最终“嗒”地一声,砸落在同样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溅开一小朵刺目的猩红。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树皮上打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磨损严重的铁管里硬挤出来,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关西腔调,冰冷、疲惫,却又像绷紧的弓弦,蕴含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凶戾:
“汝……是何方妖孽?!安敢擅闯我大唐潼关溃卒营?!”
妖孽?潼关?溃卒营?
这几个字眼如同冰锥,狠狠凿进混乱的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昆仑冰渊那幽蓝死寂的青铜棺椁,守陵者骸骨手中冰冷的金册,狂暴的时空乱流……所有的碎片在眼前疯狂旋转,最终被眼前这柄滴血的障刀、这充满铁锈血腥的空气、这悍卒眼中孤狼般绝望又凶狠的目光……彻底砸得粉碎。
这不是幻觉。不是梦。
我真的……被那卷该死的金册,抛进了另一个时空,一个……血与火的炼狱!潼关,溃卒营——仅仅是这几个字,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了解那段历史的人脊背发寒。天宝十五载公元756年,安禄山叛军攻破潼关天险,守将哥舒翰兵败被俘,二十万唐军精锐一朝覆灭,溃兵四散奔逃,长安门户洞开……这是帝国滑向深渊的最后一道陡坡!
“我……”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砾填满,我艰难地试图发声,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该怎么说?说自己来自一千多年后?说自己是被一卷诡异金册丢过来的?那只会被眼前这个眼神凶戾、刀口舔血的老卒毫不犹豫地当成妖言惑众的邪祟,一刀劈了了事!
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工装的后背,又在极致的寒冷中冻结,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寒。攥着金册的左手更紧了,冰冷的触感是唯一能抓住的“现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对峙中——
呜——!
一阵尖厉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屋外呜咽的风声!
噗嗤!
一支带着倒刺的、粗陋却致命的狼牙箭,如同毒蛇的信子,狠狠凿穿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旧门板!粗糙的木头发出撕裂声,箭簇深深嵌入门板内侧,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尾羽犹自剧烈地颤抖着,嗡嗡作响!
“燕狗!!”堵在门口的老卒,那个自称王瘸子的男人,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杀意而扭曲,如同活过来的蜈蚣。他口中爆出的嘶吼,带着刻骨的仇恨,几乎要将喉管撕裂!
没有任何犹豫,他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侧面一扑,动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一个瘸子!他一把抓住我的后衣领,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我勒断气!我像一个沉重的破麻袋,被他毫不怜惜地狠狠掼进了墙角那堆散发着浓重霉味、混杂着牲口粪便气息的柴草堆里!
“想活命就给老子闭气!装死!”他的吼声压得极低,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咆,每一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和浓重的血腥气喷在我脸上。那双布满血丝、如同孤狼般凶狠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没有半分商量,只有赤裸裸的、不照做就一起死的决绝和疯狂!
干草粗糙的断茬和冰冷的泥土猛地灌进我的口鼻,霉烂腐朽的气味呛得我几乎窒息。身体被沉重的柴草死死压住,右臂脱臼处传来钻心剧痛,左腿的麻木感似乎更重了。我死死咬住牙关,把即将冲出口的痛哼和咳嗽死死压回喉咙深处,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限,一动不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透过柴草粗糙的缝隙,视线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看到王瘸子那高大的背影,如同磐石般挡在门口。他微微佝偻着身体,重心落在完好的那条腿上,受伤的右腿虚点着地,左手反握那柄寒光凛冽的障刀,刀身紧贴着小臂内侧,藏在身后破烂的羊皮袄下。这个姿势极其隐蔽,也极其危险,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他微微侧着头,布满风霜和血污的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收敛得如同冰冷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骇人的凶光。
屋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卷起砂砾抽打着土墙和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但这自然的噪音之下,另一种令人心悸的声音正由远及近,清晰地穿透寒风钻了进来!
嘚嘚……嘚嘚……
是马蹄声!不止一匹!沉重、急促,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劫掠者特有的散漫节奏,踩踏着冰冻坚硬的土地,越来越近!马匹粗重的响鼻声,骑手模糊的、带着浓重胡腔的吆喝和粗鄙的哄笑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清晰地传入这间摇摇欲坠的破土屋。
是叛军的斥候!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游荡在战场边缘,专门猎杀溃兵、劫掠村庄的恶魔!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沉重的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嘎吱的声响。一个粗嘎的、带着明显河朔口音的嗓音响起,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
“嘿!里头喘气的!滚出来!爷爷们发发善心,给你个痛快!藏着掖着……等爷爷们进去揪你出来,可就要剥皮点天灯喽!”
哄笑声随即响起,如同夜枭的聒噪,充满了嗜血的兴奋。
王瘸子依旧纹丝不动,像一尊浸透了血污的泥塑。只有他握着障刀的手背,青筋如同盘踞的毒蛇,一根根暴凸起来,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门外的人显然不耐烦了。脚步声挪动,伴随着刀鞘拍打门板的“啪啪”声,那扇本就脆弱的破门剧烈地摇晃着,簌簌落下灰尘。
“妈的,给脸不要脸!老三,撞开!”
“得嘞!”另一个更年轻些的声音应道,带着一股子蛮横。
沉重的脚步声猛地逼近!
轰——!
一声闷响!朽烂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整扇破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踹开,猛地向内撞在土墙上,发出更大的噪音,震得屋顶的灰土簌簌落下!
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了豁开的门口。他裹着脏兮兮的、明显是抢来的皮袍子,头上歪戴着一顶破烂的皮帽,帽檐下是一张被寒风和暴戾扭曲的年轻脸庞,眼神浑浊,透着野兽般的凶光。他手中拎着一柄厚背砍刀,刀刃上沾着暗红的血垢。
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马匹的骚膻味和一股浓烈的汗馊气猛地灌入屋内。
那年轻叛军(老三)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屋内昏暗的光线,目光贪婪地扫视着这间几乎空无一物的破屋,嘴里骂骂咧咧:“呸!穷得叮当响的耗子窝……”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堆明显被翻动过、鼓鼓囊囊的柴草堆上!一丝残忍的狞笑爬上了他的嘴角。
“嘿!藏这儿呢?给爷爷滚出来!”他提着砍刀,大大咧咧地就朝柴草堆走了过来,靴子踩在干草上,发出窸窣的声响。
距离在飞快地缩短!三步……两步……
我蜷缩在恶臭的草堆深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冰冷的汗水浸透了破烂的工装,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我能清晰地听到那叛军沉重的呼吸声,闻到那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汗臭的体味!攥着金册的左手掌心全是滑腻的冷汗,冰冷的金属几乎要脱手滑落。闭气?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窒息感而本能地想要颤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这种致命的冲动!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醒。
一步!
那叛军老三已经走到了柴草堆边缘,脸上带着戏谑而残忍的笑容,手中的砍刀随意地扬起,作势就要朝草堆里胡乱捅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
一直如同泥塑般杵在门边阴影里的王瘸子,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佝偻的身体如同压紧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弹开!重心瞬间转移到那条完好的左腿,受伤的右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狠狠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猛虎,裹挟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冰冷的杀意,朝着那背对着他、毫无防备的年轻叛军猛扑过去!
没有怒吼,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如同野兽撕咬猎物前的低沉咆哮!
左手反握的障刀,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一道阴冷致命的弧光!刀光的目标,精准狠辣——叛军的后颈!
那年轻叛军老三似乎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恶风,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化作极度的惊恐!他下意识地想转身挥刀格挡,但一切都太晚了!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开皮肉筋骨的闷响!
障刀那寒光凛冽的刀锋,如同切豆腐一般,深深没入了叛军的后颈!刀锋切断颈骨时发出的那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咔嚓”脆响,在这死寂的瞬间,显得格外刺耳!
叛军老三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都停滞了。他手中的厚背砍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夯土地面上。他张大了嘴,似乎想发出惨叫,却只涌出一股股带着气泡的浓稠血沫。浑浊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茫然,生命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王瘸子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在叛军老三僵直的背上,将他如同破口袋般撞倒在地!他压在尸体上,左手死死捂住尸体的口鼻,不让其发出临死的哀嚎,右手的障刀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机械般精准而冷酷地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紧接着,又是闪电般的一刀,狠狠捅进了尸体的心窝!刀身完全没入,只剩下刀柄!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暴起到完成致命击杀,不过呼吸之间!凶狠、精准、冷酷!如同演练过千百次的杀戮机器!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狭小的土屋内爆炸开来!
“老三?!操!”门外立刻传来另一个叛军惊怒交加的咆哮!伴随着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第二个身影猛地冲到了门口!
这个叛军显然年纪更大些,脸上带着一道醒目的刀疤,眼神更加凶悍警惕。他一眼就看到了屋内扑在同伴尸体上、浑身浴血如同恶鬼般的王瘸子,以及那把深深扎进同伴胸膛的障刀!
“老狗找死!”刀疤脸叛军目眦欲裂,狂吼一声,手中的长矛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还压在尸体上的王瘸子当胸就捅刺过来!矛尖寒光闪闪,带着致命的穿透力!
王瘸子反应快到了极致!他根本来不及拔出还卡在尸体骨头里的障刀!在长矛刺到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向侧面翻滚!动作狼狈却极其有效!
嗤啦!
锋利的矛尖擦着他的破烂羊皮袄刺过,在厚实的皮毛上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带起几缕肮脏的羊毛!矛尖狠狠扎入了他刚才扑倒的地面,深入夯土!
王瘸子就势滚开,身体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哼。他受伤的右腿显然在刚才的爆发和翻滚中再次受创,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污滚落下来。但他眼中凶悍的光芒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剧痛和绝境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手无寸铁,只能死死盯着门口持矛的刀疤脸!
刀疤脸一击落空,更是狂怒!他猛地拔出扎入土中的长矛,矛尖上还带着泥土,再次指向靠着土墙、气喘吁吁的王瘸子,一步步逼近,脸上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跑啊!老狗!爷爷看你能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一道身影,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如同出膛的炮弹,从墙角那堆恶臭的柴草堆里猛地撞了出来!目标不是他,而是他脚下不远处——那柄掉落的厚背砍刀!
是我!
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刺激下,身体里残存的本能被彻底点燃!所有的剧痛、麻木、恐惧,都被一股更原始的、求生的疯狂暂时压了下去!在王瘸子被长矛逼到墙角的瞬间,我知道,再不动手,两人都得死!
我用还能动弹的左腿和唯一完好的左手猛地蹬地发力,整个人几乎是扑出去的!身体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带起一片尘土!脱臼的右臂狠狠砸在地面,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但我左手的目标无比明确——那把沾着血垢的厚背砍刀!
手指终于触摸到了冰冷粗糙的刀柄!那冰冷的触感如同强心针!我甚至来不及起身,就着扑倒在地的姿势,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沉重的砍刀朝着刀疤脸叛军的小腿,狠狠横扫过去!
这一下毫无章法,狼狈不堪,完全就是一个重伤濒死之人的垂死挣扎!力量也弱得可怜!
但胜在出其不意!时机刁钻!
刀疤脸叛军的注意力完全被凶悍的王瘸子吸引,哪里会料到那个蜷缩在草堆里等死的家伙,竟然会在这种时候爆发出如此亡命的一击!
噗!
刀锋重重地砍在了他裹着皮裤的小腿上!
虽然力量不足,没能砍断骨头,但锋利的刀口依旧深深切开了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裤腿!
“嗷——!”刀疤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个趔趄,持矛的手也下意识地一松!
“好!”靠在土墙上的王瘸子发出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就在刀疤脸趔趄、长矛松动的这电光石火之间,他强忍着右腿的剧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再次猛扑!目标不是人,而是那柄因为主人吃痛而略微下垂的长矛!
他布满老茧的左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矛杆!猛地向后一拽!
刀疤脸叛军本就因为小腿剧痛而重心不稳,长矛被巨力一拽,整个人顿时被带得向前扑倒!
王瘸子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借着拽矛的力量,身体顺势前冲!右手紧握成拳,指骨关节如同铁锤,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刻骨的仇恨,狠狠砸向刀疤脸因为前扑而暴露出来的太阳穴!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骨肉撞击声!
那饱经风霜、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叛军刀疤脸的太阳穴上!
刀疤脸连哼都没哼一声,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涣散。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长矛也彻底脱手。鲜血混合着灰白的脑浆,从他破碎的太阳穴处汩汩涌出,迅速在冰冷的夯土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
死寂。
只有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小小的土屋内回荡。
王瘸子保持着挥拳的姿势,粗壮的手臂微微颤抖着,胸膛剧烈起伏。汗水、血水混合着尘土,在他脸上肆意流淌。他死死盯着地上两具迅速冷却的尸体,眼中那疯狂的凶光缓缓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右腿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爆发和搏杀,显然崩裂得更厉害了,暗红的血正从破烂的裤管里不断渗出,滴落在地。
我瘫软在地上,左手还死死攥着那把沉重的厚背砍刀,刀尖杵着地面支撑着身体。剧烈的喘息牵扯着全身的伤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浓重的铁锈味。冷汗如同小溪般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榨干了这具重伤残躯最后一丝力气。右臂脱臼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
王瘸子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惊异,有未散的戾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没有说话,只是拖着那条不断淌血的伤腿,艰难地挪到门口,警惕地探头向外张望了片刻。寒风卷着雪粒灌进来,吹动他凌乱纠结的头发。
片刻后,他缩回头,反手将那扇被撞得几乎散架的门板勉强合拢,用一根断裂的门栓抵住。屋内的光线再次昏暗下来。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肮脏油腻的皮囊,拔掉塞子,仰头狠狠灌了几口。一股劣质、辛辣刺鼻的土酒味道在血腥弥漫的空气中散开。
灌完酒,他抬手用同样肮脏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混合物,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尤其是还死死攥着那把砍刀的手上。他嘶哑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疲惫,却少了几分最初的凶戾:
“小子……身手烂得像娘们儿绣花……倒还有几分血性,没尿裤子。”
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还有身上那身破烂得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灰色连体工装,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问:
“说!你到底是个啥路数?这身奇装异服……还有……”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我左手边那卷被压在身下、只露出一角的暗金色书册,“……那卷金片子?潼关都他妈破了,长安眼瞅着就要完蛋!这鸟不拉屎的溃卒营,能有啥值得你这号‘贵人’惦记的?”他语气里的讥讽和怀疑如同实质。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说什么?说自己是被一卷诡异的金册从一千多年后的冰缝里丢过来的?说那卷金册可能关乎一个被囚禁的星空巨兽和远古的秘密?在这个血火交织、朝不保夕的溃卒营里,这些话只会让我死得更快。
“我……”我艰难地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不是妖孽……也不是贵人……我……”巨大的茫然和身体的剧痛让我一时间语塞。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溃卒营(第2/2页)
王瘸子眼神一厉,不耐烦地打断:“老子没工夫听你编瞎话!”他指了指地上两具还在淌血的叛军尸体,又指了指门外呼啸的寒风,“看见没?燕狗的游骑就在外面!刚宰了两个,很快就会有更多闻着味儿过来!这破地方待不住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右腿的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青筋暴跳。他扶着墙,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他弯腰,动作麻利地开始剥那刀疤脸叛军身上还算厚实的皮袍子和毡靴,嘴里低吼道:“不想被剁碎了喂狗,就他娘的别愣着!扒了这死鬼的衣裳换上!你这身皮,太扎眼!是个人都能看出你不是这地界儿的!”
冰冷的命令如同鞭子抽在身上。我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太阳穴破碎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但王瘸子说得对。这身“昆仑之眼”的工装,在这个时代,就是催命符!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生理的极度不适。我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撑起身体,爬到那具尸体旁。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左手颤抖着,开始笨拙地撕扯尸体身上那件带着体温、沾满血污和汗渍的皮袍子。每一次触碰那冰冷的、逐渐僵硬的皮肤,都让我头皮发麻。
王瘸子动作比我快得多。他已经利索地扒下了刀疤脸相对完好的皮袍和毡靴,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又把那杆长矛捡起,用矛尖挑下尸体腰间的一个水囊和一个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的粗布口袋。他看我还在地上跟尸体的皮袍带子较劲,眉头紧锁,骂了一句:“废物!”上前两步,一脚踩住尸体肩膀,弯下腰,粗糙的大手抓住皮袍领口,猛地一扯!
嗤啦!布帛撕裂的声音。他粗暴地将那件带着浓重血腥和体味的皮袍丢在我身上。
“赶紧套上!别他娘的磨蹭!”他低吼着,不再看我,转身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再次警惕地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
我深吸一口气,浓烈的血腥和尸臭呛得我咳嗽起来。没有时间犹豫了。我咬紧牙关,用左手费力地将那件还带着尸体余温、湿漉漉沾满血污的皮袍子往自己身上裹。冰冷的、粘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胃里翻腾得更加厉害。袍子又厚又重,带着一股浓烈的汗馊和羊膻味,几乎将我淹没。至于那双沾满泥泞和血块的毡靴,我根本无力去管,只能胡乱套在脚上,冰冷刺骨。
在裹上皮袍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将那卷冰冷的吐蕃金册塞进了袍子最里层,紧贴着胸口。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工装传递到皮肤上,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也提醒着我这一切荒诞离奇的根源。
王瘸子猛地回过头,眼中带着急迫:“走!”
他不再废话,一把拉开那扇破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和沙尘,如同冰刀般瞬间灌满了小小的土屋。他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外面荒凉破败、如同鬼域的溃卒营,然后拖着他的伤腿,一瘸一拐却异常迅速地冲进了外面昏黄的天光里。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那条麻木沉重的左腿,拄着那把沉重的厚背砍刀当作拐杖,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每迈出一步,右臂脱臼处传来的剧痛和左腿的麻木都让我眼前发黑。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刺。
屋外,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低矮破败的土屋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大多都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烧焦的木梁像黑色的骨头一样支棱着,冒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地面上覆盖着肮脏的积雪和黑色的泥泞,随处可见散落的、被踩进泥里的破烂辎重——断裂的弓臂、破碎的盾牌、锈迹斑斑的箭头、还有沾满泥污的破布条……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坍塌的土墙下,在冻结的泥泞里,散落着一些被薄雪覆盖的、形态扭曲的“东西”。冻得乌青发黑的手臂僵硬地伸出雪面,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一具穿着破烂唐军号衣的尸体半埋在土里,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空洞的眼窝凝视着铅灰色的天空;不远处,几具尸体堆叠在一起,早已冻成了僵硬的冰块,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的浮雪和灰烬,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尸体在严寒中缓慢腐败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恶臭。
这里就是地狱的入口。
王瘸子显然对这片废墟极其熟悉。他弓着腰,尽量利用残垣断壁的阴影作为掩护,拖着伤腿,在瓦砾和冻硬的尸体间快速穿行,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受伤但经验丰富的老狼。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远处通往大路的方向。
我拄着沉重的砍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每一次落脚,麻木的左腿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摔倒。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风刮起的尘土,糊在脸上,又痒又痛。胸口那卷冰冷的金册,隔着粗糙的皮袍,不断提醒着我所处时空的荒谬与残酷。视线扫过那些雪地里僵硬的残肢断臂,胃里再次翻腾起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来压制呕吐的欲望。
就在我们绕过一堆烧得焦黑的辎重车残骸时,王瘸子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瞬间伏低,紧贴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凌厉如刀。
我心头一紧,也赶紧屏住呼吸,靠着冰冷的土墙蹲下,心脏狂跳。
嘚嘚嘚……嘚嘚嘚……
清晰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更加嘈杂的人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听声音,至少有七八骑,正沿着废墟外围那条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大路快速奔来!方向,正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区域!
“妈的!来得真快!”王瘸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侧耳倾听着,布满风霜的脸颊肌肉紧绷着。
马蹄声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胡腔,正是刚才在土屋外喊话的那个声音!只是此刻更加愤怒:
“老三!疤脸!操!死哪去了?!”接着是几声急促的胡语吆喝,似乎在命令手下搜索。
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开始分散,在废墟外围逡巡,越来越近!有人在大声咒骂着地上的尸体和这片死寂的废墟。
王瘸子眼神一厉,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绝境中的疯狂:
“跟紧老子!一步都别落下!往东!钻林子!被撵上……就他娘的死定了!”
他不再看我,深吸一口气,受伤的右腿似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从土墙后窜了出去!目标是不远处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但还算茂密的枯树林!
我咬碎了牙,拄着砍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冲出的身影之后!脚下的冻土和瓦砾磕磕绊绊,麻木的左腿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每一次迈步,都感觉肺部在燃烧,眼前阵阵发黑。身后,叛军的吆喝声和马蹄声仿佛就在耳边!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紧紧攥住了心脏!
冲!冲进那片林子!那是唯一的生路!
冰冷的空气撕扯着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麻木的左腿像是灌满了铅水,每一次抬起都耗尽全身的力气,重重落下时,又震得脱臼的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王瘸子那在枯树间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身后,叛军游骑的呼喝声、杂乱的马蹄踏破冻土和瓦砾的声响,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死亡的寒风仿佛已经吹拂到了后颈!
“这边!快!”王瘸子嘶哑的吼声从前方的枯树林边缘传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迫。他猛地停在一棵虬结粗壮的老槐树后,反手取下背上的长矛,矛尖斜指地面,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身后追兵的方向,身体紧绷,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争取最后一点逃命的时间!这片刻的停顿,对于他拖着伤腿的自己,无异于自杀!
一股混杂着绝望和疯狂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伤痛和恐惧!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那把沉重的厚背砍刀狠狠拄地,整个人如同压榨出最后一丝潜能的困兽,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猛扑过去!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王瘸子脚边冻硬的雪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雪沫。
“走!”王瘸子看也不看我,低吼一声,猛地将长矛朝着追得最近的一个叛军骑兵的方向虚刺一下,逼得对方勒马稍顿。他转身,一把抓住我后领的皮袍,如同拖拽一袋沉重的粮食,拖着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的枯树林深处!
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噼啪的碎裂声。尖锐的树枝划过脸颊和手臂,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身后,叛军的怒骂和马蹄声被茂密的林木阻挡,似乎稍稍远了一些,但依旧如同催命的鼓点,紧紧追随着。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王瘸子拖着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右腿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不断渗出暗红的血,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断续刺目的痕迹。他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混合着血污,在他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集的、挂满冰凌的灌木丛后,王瘸子脚下一个趔趄,再也支撑不住,带着我一起重重摔倒在地。我们滚进一个被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半包围着的浅坑里,坑底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松针,暂时隔绝了冰冷的雪地。
“呼……呼……”王瘸子瘫倒在枯叶堆里,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漏气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来时的方向,侧耳倾听了片刻。林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枯枝摇曳的呜咽,追兵的声音似乎被甩开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极致的疲惫。我躺在冰冷的枯叶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右臂脱臼处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灼烫,左腿的麻木感蔓延到了腰部,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里的工装,又被外面那件沾满血污的叛军皮袍包裹着,带来一种粘腻冰冷的窒息感。
王瘸子喘息稍定,挣扎着坐起身。他撕开自己破烂的裤管,露出右小腿上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他眉头紧锁,脸上肌肉因为剧痛而抽搐着。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叛军尸体上搜刮来的瘪瘪粗布口袋,从里面抖出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似乎是某种粗糙的草木灰。他看也不看,直接将那点粉末狠狠按在了狰狞的伤口上!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挤出,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他死死咬着牙,又从皮囊里倒出一点劣质的土酒,淋在伤口上。酒液冲刷着草木灰和血污,带来更剧烈的刺激,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处理完伤口,他胡乱撕下内衫还算干净的布条,草草将伤腿裹紧。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脸色灰败得吓人。
冰冷的寂静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避风处。只有风声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王瘸子缓缓睁开眼。那眼神依旧锐利,却蒙上了一层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苍凉。他看向躺在枯叶堆里、如同死狗般的我,声音嘶哑低沉,打破了沉寂:
“喂……还能喘气不?”
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算是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沾满泥雪血污的叛军皮袍,还有我紧握在左手、片刻不曾松开的厚背砍刀,以及我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讥讽的笑容:
“呵……命还挺硬。”
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枯树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和沉重:
“小子,不管你是打哪钻出来的‘贵人’,还是真他娘的是个迷路的妖孽……到了这步田地,都一个屌样。”
他收回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潼关破了,哥舒翰那老狗降了。二十万弟兄……全他妈完了。”他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磨砺生锈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长安……守不住啦。圣人和贵妃……怕是早就跑球了。”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那条裹着肮脏布条、依旧在渗血的伤腿,又指了指我脱臼的右臂和麻木的左腿,惨然一笑:
“看见没?咱俩,一个瘸,一个残。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儿,没了腿脚,就是等死的命。被燕狗撵上,一刀剁了还算痛快。要是落到那些趁火打劫的流民溃兵手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恐惧和厌恶,“……嘿嘿,那才叫生不如死!听说过‘两脚羊’么?”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比昆仑冰渊的极寒更甚!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王瘸子冷漠地看着我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嘶哑的声音,描绘着地狱的图景:
“往南……听说张巡张中丞还在睢阳顶着,跟燕狗死磕。可睢阳被围得像铁桶,十死无生!往东……是燕狗的老巢范阳,那是自投罗网!往西……陇右河西,路远不说,怕是也早他娘的乱成一锅粥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劣酒,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光芒:
“老子这条烂命,早该丢在潼关城墙上了!能活到现在,赚了!”他死死盯着我,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小子……虽然来路邪性,但刚才……没怂!敢跟老子一起捅燕狗刀子!就冲这点……”
他顿了顿,用沾着血污的手指,指向东南方向灰暗的天际线,那里是连绵起伏、被铅云笼罩的山峦阴影。
“老子知道一条道!穿崤山,过熊耳,钻伏牛山的林子!险!他娘的鸟都不拉屎!可胜在够偏!够烂!燕狗的骑兵钻不进去!运气好,能摸到南阳地界……那边山多水多,或许……还有条活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走不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寻找最后的同伴,“留在这里,冻死、饿死、被燕狗砍死、被溃兵煮了吃……选一个。跟老子钻山……九死一生!但万一……万一他娘的活下来了呢?!”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我们之间掠过。
我躺在冰冷的枯叶堆里,胸口那卷吐蕃金册紧贴着心脏,冰冷依旧。剧痛和麻木如同枷锁,禁锢着这具残破的躯体。然而,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力量,却从冰冷的金册深处,从那守陵者骸骨最后释然的意念碎片中,悄然传递出来。
【……归去……完成……使命……】
【……轮回……之始……】
使命?在这尸山血海、人命如草芥的炼狱里?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王瘸子那孤狼般决绝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意识深处。潼关的烽烟,长安的沦丧,睢阳的绝境……这片土地正在滑向最深沉的黑暗。留下,是必死无疑的结局。跟他走,钻入那莽莽群山,面对毒虫猛兽、瘴疠绝壁、饥饿寒冷……同样是九死一生。
但九死一生,终究还有“一生”!
爷爷跨越时空的嘶吼仿佛又在耳边炸响:【活下去!钥匙不能丢!】
活下去!
我猛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混杂着枯叶腐烂和血腥的味道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攥住那柄沉重的厚背砍刀刀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也让涣散的神志猛地一清!
我挣扎着,用砍刀支撑着身体,一点点、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枯叶堆里……坐了起来。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全身撕裂般的伤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迎上王瘸子那如同等待宣判般的、孤注一掷的目光。
嘴唇干裂,喉咙火烧火燎。我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走!”
王瘸子布满风霜和血污的脸上,那紧绷的肌肉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神中那孤狼般的凶戾光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同病相怜的沉重所取代。
他挣扎着,扶着冰冷的岩石站起身,那条裹着肮脏布条的伤腿微微颤抖着。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枯树林外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溃卒营废墟,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跟上!”嘶哑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拖着他那条不断淌血的伤腿,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东南方向、那片被铅灰色厚重云层死死压住的、莽莽苍苍的伏牛山余脉,蹒跚而去。背影在稀疏的枯树林和渐起的风雪中,显得渺小而倔强,像一块即将被怒涛吞没、却依旧不肯沉没的礁石。
我咬紧牙关,用那柄沾着叛军和自己鲜血的厚背砍刀支撑着身体,拖着麻木的左腿和剧痛的右臂,一步一挪,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里。
风雪渐起,冰冷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沙砾。前方是无尽的、被灰暗天穹笼罩的群山,如同巨兽匍匐的脊梁,沉默地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