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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道友?是敌非友!(第1/2页)
沈回垂着眼帘,目光落在那颗灰白的眼珠上头,看了好一会儿。
随即他抬起脸来,面上似笑非笑:
“我道是谁,原来是北邙山的人。”
沐柏川面上的客气笑容僵了一僵,旋即又堆起来:“道友见闻广博。”
沈回没再接他的话茬,只伸出脚尖,将那颗眼珠轻轻拨了一拨。
他的确不曾料到,会在渠县这等偏僻小邑撞见炼尸宗的弟子。
此宗多行阴诡之术,于天下修行之辈中名声不佳,然其根基深厚,门人遍布四方,势力不容小觑。
而渠县地处边陲,贫瘠荒陋,寻常连个炼气小修都未必愿意驻足,却能叫一个筑基修士屈尊在此处替凡人将军做供奉,其中缘故,倒有些耐人寻味了。
可他转念一想,心中又顿时恍然。
是了,白骨堂隶属炼尸宗门下,此人很可能是随二师伯一起来的。
想到此处,他这才淡淡开了口:
“粥中掺以人尸,是你的主意?”
一句话落地,四下里忽然静了一静。
那些方才还争着往前挤的流民,此刻才像是慢慢回过神来,一个个拿眼去看地上的眼珠,又去看那冻成冰坨的大木桶。
人世间的事,最古怪处便在于此。
那老妪方才喊出“眼珠子”时,他们分明听见了,却都只顾捧着手里的碗,忙着将稀汤往嘴里送,权当自己耳背。
只因这粥不是头一回施了,先前也有人喝出过别的东西:指甲盖,头发丝、牙齿……
可他们俱是悄没声地吐在地上,拿脚碾了,第二天仍旧回去排队。
人饿到那份上,是不肯细想的。
他们会跟自己说,不独人有眼珠,猪狗牛羊也有眼珠,兴许是掺了剁碎的牲口也说不准呢。
况且……粥桶这么大,不一定就会舀到自己碗里罢。
可是一旦有人将话挑明,事情便又不一样了。
起初只是几个年轻人小声嘀咕,后来便有人大声嚷了起来:
“我就说那汤里怎么带着腥哩!”
再后来,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把碗往地上一掼,陶碗碎成几片,汤水泼了一地:
“给个说法!”
一个带了头,其余的人便仿佛有了胆气,纷纷把碗举起来朝地上砸,也不去管下顿饭用什么盛了。
叮叮咣咣一片脆响,陶片在泥地里溅得到处都是。
方才还都低眉顺眼的众人,此时却好似得了倚仗,立刻群情激愤起来。
沐柏川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那两撇修剪齐整的八字胡此刻微微抖着,显然压着一腔火气。
若换了寻常时候,这等低贱流民也敢在他面前聒噪叫嚣?真当这一天两顿的粥汤是白吃的?
他早就一摇铃铛,将这群泥腿子炼成铁甲尸了。
可今日不同,眼前这个白发道人气机收敛得极紧,竟半分也看不透。
他可还记得,下山前,师尊再三叮嘱过:“遇到看不透的人,退避三舍。”
沐柏川虽只是筑基修为,但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他当下强抑心神,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道友,此事说来话长……不妨借一步说话?”
他说着侧了侧身,朝城门洞里抬了抬下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回一动不动。
他看着沐柏川,缓缓摇头:
“你们这些人,每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便要与人‘借一步说话’。仿佛这一步迈出去,那些腌臜事便能变得光鲜些似的。”
沐柏川的嘴角沉了下去,眼里的光也冷了下来。
他沉声道:“道友这是铁了心,不给在下面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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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回只是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座与你是敌非友,莫要在唤我道友了。”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沐柏川的面色霎时阴沉如水。
他退后半步,右手猛地一挥,袖中一道黑气蹿出,落地化作三团浓雾。
雾气散尽,三具铜甲尸已然立在当道。
城门口一个兵丁窥见情势不对,趁着众人目光都被那三具铜甲尸引去,悄悄拧转身子,一溜烟朝城内去了。
沈回余光扫见,却并不阻拦。
来了也好。
他方才以望气术四下扫了一圈,发现这渠县城墙之下,恶煞缠身之辈着实不少。
不止是沐柏川,也不止施粥的兵丁,便连那些流民之中,杀孽缠身之辈竟也不在少数。
沈回暗自摇了摇头。
这世道一乱,还真是什么魑魅魍魉都浮上来了。
他袍袖微振,一道赤光激射而出。
血色的剑芒在半空划过,犹如抖开一匹红绸。
剑光去势甚急,却轻飘飘的没有声息,只听得“嗤”的一声,三具铜甲尸便齐齐绽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道行点数顿时涨了三千有余。
赤殃悬于半空,剑尖犹自震颤,好似意犹未尽。
“这便是你的倚仗?”
沈回看着他:“还有么?有便尽数亮出来吧。”
沐柏川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堆碎甲残尸,又抬头看了看悬在半空的那柄血色长剑,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那一剑之威,绝非筑基修士能使出来的。
不过他到底是个能屈能伸的,二话不说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也随即便贴了下去:
“前辈饶命!晚辈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前辈虎威,罪该万死!恳请前辈看在晚辈修行不易的份上,高抬贵手……”
沈回低头看着他,赤殃遥遥指着对方后脑,吞吐着一线微光。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沐柏川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将额头贴得更低了些,急急道:
“晚辈……晚辈师尊,乃是炼尸宗副宗主。倘若前辈今日能饶晚辈一条性命,晚辈必当禀明师尊,恳请他奉上厚礼,以报前辈活命之恩……”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大约是觉得分量还不够,于是又添了一句:
“前辈修为虽高,可我炼尸宗却也颇有名望,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沈回听他说完,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着脚下跪伏着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只可惜……这不是不杀你的理由。”
他缓缓摇头,一字一顿:“这恰是不得不杀你的理由。”
话音未落,悬在半空的赤殃便猛地往下一沉,发出一声尖啸。
沐柏川惊恐抬头,但那剑已经钉了下来。
“噗”的一声。
剑身没入眉心,自后脑贯出,将他钉在地上。
殷红的血从剑痕处慢慢洇开,在他面庞上画出几道蜿蜒的细线。
四下里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群情激愤的流民,此刻又都纷纷变得低眉顺眼了起来。
日头仍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暑气蒸腾,城门洞前却像是忽然冷了下来。
沈回收了剑,低头看了沐柏川的尸体一眼,又抬起头,朝城门洞内望去。
城中隐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胆!何方狂徒,竟敢在本将辖下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