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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的大厅比他们想象中要冷清。
大概是工作日的关系,来办业务的人不多。
几个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敲着电脑,等候区的椅子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妻,两人中间隔了好几个空位,各自低头刷手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政务服务大厅特有的气味。
混合了打印机的墨粉味、消毒水味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香气。
秦湛霆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大厅正中央墙上挂着的国徽,又看了看那几个窗口上方电子屏上滚动的业务名称——“结婚登记”“离婚登记”“证件照拍摄”。
秦湛霆想起了他逼着她立刻嫁给他时的场景,像是欺负她似的,表情倔强又委屈,那时候她在发抖,现在他想起却觉得自己太过分。
“秦先生,孟女士?”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笑容是职业化的客气。
“领导已经打过招呼了,您二位不用排队,直接走绿色通道。请跟我来。”
秦湛霆看了孟挽一眼。
孟挽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抿了一下嘴角。
然后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
绿色通道是一间独立的小办公室,比外面的大厅私密很多。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态度殷勤而高效。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已经调好了他们两个人的信息档案,旁边连打印机都预热好了。
纸张整齐地码在手边,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两个人签字。
“协议都带了吗?”工作人员问。
孟挽从包里拿出那份她让童童拟的协议,在秦湛霆不知道的时候和他签好的那份重新组合了一下。
把他的净身出户变为了归他自己。
她把协议放在桌上,翻开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她和秦湛霆的名字都已经签好了,两个红色的指印并排按在旁边。
秦湛霆的目光在协议上扫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他伸手拿起那份协议,想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
“湛霆。”孟挽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们昨天晚上已经说好了的。”
秦湛霆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什么。
但孟挽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躲闪。
工作人员在旁边等着,没有说话,但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秦湛霆把协议放下,没有再翻。
他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登记表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短,很轻,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孟挽也拿起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工作人员收走表格和协议,在电脑上操作了几分钟,打印机嗡嗡地运转起来,吐出两张离婚证。
那人把证件放进塑封机里过了一遍,然后分别递给他们。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可以了。二位慢走。”
秦湛霆接过离婚证收起来,没有看,好像对要接受这件事十分头疼。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经过一个大厅里的工作人员时突然停下。
“请问,复婚手续怎么办?”
工作人员一愣,刚要开口告诉他。
孟挽急忙拉着他的手臂,朝外走。
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刺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停车场的沥青地面被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弥漫着夏季午后的热浪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
秦湛霆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却没有上车。
他站在车门后面,抬手挡着车门框,等她。
就好像两人没进过民政局,没领过离婚证。
他非常绅士。
孟挽走到他面前,没有上车,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车门面对面站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车顶上,拉得很长。
“你那份协议,不是昨晚那份。”秦湛霆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孟挽没有否认:“昨晚那份不行。你净身出户,叶家不会信的。”
秦湛霆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孟挽注意到他拉车门的那只手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捏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捏,只是骨节本身在不受控制地收缩。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里的安静像一层透明的薄膜。
把两个人隔在里面,各自的思绪在薄膜的两面翻涌,却触碰不到彼此。
回到家,秦湛霆换了鞋,在客厅中央站了片刻,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毕竟离婚了别墅就是孟挽的了。
他先从书房开始。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几份文件、一本翻了一半的英文书,被他塞进一个黑色的手提包里。
然后是衣帽间。
他拉开衣柜,手在一排挂得整整齐齐的定制衬衫上顿了顿,抽出了四五件,又从抽屉里拿了几件内衣和袜子,对折,卷好,放进包里。
动作很快,很利索,像出短差一样,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孟挽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他把洗漱用品从浴室里拿出来,放进一个防水袋里,再把防水袋塞进手提包的侧兜。
“你……你要去哪里住?”她问。
“公司。”秦湛霆头也没抬,“手续办完了,我不能继续住在这里了,你不是用离婚换了你想要的东西吗?
叶修晟不是傻子,他一定会找人盯着。如果我还和你同进同出,我怕他不会给你接洽资源。”
孟挽张了张嘴,想说“也不用那么急”,想说“今天先住着明天再走也不迟”。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叶修晟一定在哪里盯着他们,甚至可能从他们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人跟着了。
如果秦湛霆还住在别墅里,叶修晟迟早会知道。
而一旦叶修晟起了疑心,她所有的计划和秦湛霆的牺牲都将功亏一篑。
她没有拦他。
秦湛霆拉上包的拉链,把包拎起来,穿过客厅,走到门口。
他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身,把包放在地上,走了回来。
“我想了一下。”他站在孟挽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表情很认真。
认真得不像是在说什么玩笑话,“我不能搬走。”
孟挽看着他,等着他给出一个理由。
“公司那边虽然有我的私人空间,有酒店,但我不能住那里。”秦湛霆说。
“一来,住酒店太显眼,叶家的人更容易盯,我做事不方便。二来,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嗜睡,气血也不好,我不在谁给你做饭煲汤?”
“我可以自己——”
“你可以自己做,我知道你做出来的东西好吃。”秦湛霆面无表情地打断她,“可是你毕竟可能要忙了,你身体吃得消吗。”
孟挽无言以对。
秦湛霆说得其实挺对的,秦湛霆是雷霆投资的主席,一般只在特殊的时期主导投资计划,钱自己就运转起来了,他也到了那种可以一劳永逸的地位。这就是一个大佬的基操,但是她现在是总裁,负责集团的各项事务,等新项目推进,她很忙。
“我也可以让厨师……”
“我不放心。”秦湛霆说,“你吃惯了我做的,嘴刁了,别人做得能让你满意吗?”
“所以我想好了。我搬去书房。”秦湛霆说着,松开她的肩膀,转身走回客厅,拎起自己的包。
“书房有单独的洗手间,也有一张沙发床。我住在书房里,和主卧隔着两道门,不算同床共枕。
如果有人查,我会宣称住在另外的别墅,这里安保我才能放心,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虽然不是你老公了,但我还是你男朋友。”
孟挽愣住了:“什么?”
“离婚证是离婚证,恋爱关系是恋爱关系。”秦湛霆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商业条款。
“法律规定离婚了就不能再当夫妻,但没规定离婚了不能谈恋爱。
从现在开始,我重新追你。男朋友照顾女朋友的衣食住行,天经地义。”
孟挽站在原地,看着他拎着包走进书房,把包放在沙发床旁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备用的床单被褥开始铺床。
她靠在书房的门框上,看着他弯腰把床单的四个角塞进沙发床垫下面,看着他直起身子把被子的被套抖开。
两个人之间隔着书房里斜斜照进来的午后阳光,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微尘。
“秦湛霆。”她叫他的名字。
“嗯?”他没有抬头。
“你……”
“我说了,我在重新追你。”秦湛霆把被子铺平,终于直起身来看她。
“你想赶我走也可以,但这栋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是房东。
要赶我走,你得给我一个书面的通知。否则我就默认你同意我住在这里。”
孟挽憋了好一会儿,最终也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她妥协了,或者说,她本来就没有真的想让他走。
她说不过秦湛霆,从认识他第一天起就没说赢过。
这个男人太霸道了,黑的能说成白的,她能做的只有在他的歪理面前缴械投降。
“随便你。”孟挽转身回了主卧,把门关上了。
不是摔门,是轻轻关的。
因为她怕自己再站在门口多看他铺床的背影一秒钟,就会说出“你回来吧,不要搬去书房了”这种话。
回到卧室,孟挽在床边坐下来,手不自觉地伸进包里,摸到了那本离婚证。
她把证件拿出来,翻开,上面贴着她和秦湛霆的照片——那是结婚证上的同款。
照片下面是民政局的钢印,红彤彤的。
她的手指轻轻地抚过那个钢印,然后合上了证件。
一滴水渍落在烫金的国徽上。
她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孟挽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无声地抖动。
她不后悔做这个决定,不后悔走进民政局,不后悔在协议书上签字。
但她还是会难过,会心疼,会在某个独自待着的时候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她只是在为这段被迫中断的婚姻难过。
为自己还没焐热的“秦太太”这个称呼难过。
为昨晚连那个和他生了两个孩子的梦都不能告诉他而难过。
她哭了没一会儿就擦干了眼泪。
秦湛霆还在书房里,她不想让他听见。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用冷水拍眼睛。
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了。
才走出来,打算去厨房倒杯水。
想起这几个月她想喝水,无论白天夜晚,她还没张嘴说话,秦湛霆就起身给她倒水了。
秦湛霆很喜欢和她过二人世界,所以都是他亲自照顾孟挽。
他又竟然完全知道她的脾气喜好。
喜欢吃什么,有哪些忌口。
手机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
孟挽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
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年轻女声,语速很快但很清晰:“您好,请问是孟挽女士吗?我这边是市第一人民医院化验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