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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湛霆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杯沿悬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房间里安静了两三秒。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像是没反应过来。
孟挽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很直，手指却蜷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
她再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要平静：“我们离婚。”
秦湛霆把水杯放在桌上。
那个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隐隐浮现。
他伸手圈住孟挽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要把她钉在自己胸口。
两颗心紧紧的贴着，像是在确认她的心是不是想离开。
他垂下头，咽喉发紧，像是警告。
“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孟挽看到侧镜中的他。
他的眉头拧紧，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感情——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接近于恐惧的东西。
“我说，我们离婚。”她重复了第三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是真的要离开你。是假的。”
“什么假的真的。”秦湛霆的手没有松开，力道反而又紧了几分。
“离婚就是离婚，这种事能假？”
孟挽抬起手，覆上他握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是温热的，指节粗粝，掌心干燥，和每次牵她的时候一样。
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摸过他的指节，像是在记住什么。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国内的婚姻法有规定，协议离婚有一个月的冷静期。从我们去民政局申请的那天算起，三十天之内，只要任何一方反悔，这个流程就可以取消。婚就离不成。”
秦湛霆的眼神动了动，但依然死死盯着她，没有开口。
“我算过了。”孟挽继续说，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计划。
“你说叶倾城的孩子不是你的，你说你有你的习惯，不会让那种东西完整地留在外面。
我相信你，但是叶家不信。你跟他们说一万遍，他们也不会信。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你是在诈他们。
现在做不了亲子鉴定，最少要等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你说什么都是狡辩，做什么都是推卸责任。”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背：
“昨天叶修晟来办公室找过我。
他拿了一张十亿的支票放在我面前，让我跟你离婚。
我没有答应，今天叶钧昊就把你带走，扣在仓库里整整四个小时。”
秦湛霆的下颌绷得更紧了：“他去找过你？昨天怎么不说？”
“这不是重点。”孟挽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诚。
“重点是，叶修晟今天能动你的审批，叶钧昊今天能以莫须有的理由把你关在仓库，明天他们就能找到别的办法来对付你。
而他们做这些事，都是在逼我们离婚，逼迫你屈服，只要我们离婚了，他们就没理由再对付你了。”
秦湛霆终于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的表情没有松动，但眼底翻涌的情绪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一种被逼迫着去面对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可能性的抗拒。
“你是说，我们假装离一场婚？”他的声音沙哑。
“不是假装。”孟挽说。
“是真的去民政局申请，真的进入流程。法律上，那三十天我们确实在办理离婚。
叶修晟会知道的，叶钧昊也会知道。
他们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就没有理由再为难你。
而三十天之后，你所说的亲子鉴定就可以做了。
只要鉴定结果出来，证明叶倾城的孩子不是你的——”
“到时候我会想办法拿到公证的手续，叶家不可能为她怀了跟秦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逼我娶她。”
秦湛霆接过她的话。
“对。”孟挽的目光清亮而笃定。
“到那时候，这个婚自然就离不成了。
我们去撤回申请，我们的婚姻关系继续存续。
从头到尾，只是走了一个流程，浪费了三十天而已。”
秦湛霆沉默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闷闷的，像是被玻璃挡住了一部分。
“我知道。”孟挽看着他的背影，“我在说，用一个月的法律流程，换你这一个月不被叶家胁迫。用一个暂时的退让，换你腾出手来去做你该做的事。”
“然后你一个人扛着？”秦湛霆猛地转过身来，眼眶微微泛红。
“叶修晟拿支票找你的时候，你一个人在扛。叶钧昊把我带走的时候，你一个人在扛。现在你说要离婚，还要你一个人扛？孟挽，你当我是什么人？”
孟挽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秦湛霆已经大步走回来，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用力地擦过她的颧骨——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了眼泪，直到他的指尖沾上了温热的湿意。
“我不答应。”他说，一字一顿，像是在用这句话堵住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不可能跟你离婚，哪怕只是走个流程，哪怕只是三十天。你听明白了吗？”
“湛霆——”
“听明白了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半分，又在下一秒被她眼眶里涌出的泪水浇熄了。
孟挽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眼泪，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淌下来，滴在他的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可是我真的好害怕！”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那样用力：“那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秦湛霆怔住了。
“叶修晟来找我，我可以怼回去。
叶钧昊把你带走，我可以开车去接你。
我可以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怎么骂我，怎么拿我的出身说事。我都不在乎。”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这些压在心底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裂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可是你知道我今天坐在办公室里给你打电话，一遍一遍打不通的时候，我有多害怕吗？”
秦湛霆的手僵在她脸侧，指节微微发抖。
“我在想，你到底在哪里，有没有受伤。我在想，如果一直打不通，我该去哪里找你，我该找谁要人，我连一扇能敲开的门都没有。”
孟挽的下睫毛挂着泪珠，声音却倔强，“我怕的不是他们欺负我，我怕的是他们欺负你，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缓地捅进秦湛霆的胸口。
他闭上眼，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用力地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紧紧地箍在怀里。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孟挽闷在他的胸怀里，声音被他的衣料吸收了大半，但每一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但你一个人扛，和两个人一起扛，是不一样的。
你让我做点什么，好不好？
就算只是走个流程，就算只是做做样子，至少我能帮到你。至少我能让叶家没有理由再动你。”
秦湛霆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他也听懂了。
叶家不会停手的。
叶修晟能在审批环节卡他一次，就能卡他两次。
叶钧昊能用“国家安全”的名义扣他一个下午，就能用别的名义扣他更久。
而每一次他们对他动手，孟挽都会知道。
她会坐立不安，会胡思乱想，会一遍一遍打一个永远打不通的电话，然后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熬干自己。
她的心理素质没有那么强——他不止一次地体会过，她遇到事情的时候表面看起来沉稳妥帖，内心却敏感得像一张被绷紧的纸。
如果叶家下次不再针对他，而是针对她呢？
如果叶钧昊不再把他带走，而是找个理由把她带走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可以扛。
他从小就是在算计与险恶中长大的，这些手段他见过比这更脏更狠的，他应付得来。
他可以坐在那间破仓库里闭目养神四个小时面不改色。
但孟挽不行。
他也不忍心。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孟挽的肩膀开始发酸，久到她以为他会再次拒绝。
会像刚才那样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最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做出的、不甘心的妥协。
“如果你真的想清楚了。”
孟挽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秦湛霆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他只是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她——那里面有不甘，有心疼，有一种被生生夺走珍视之物的愤怒。
但更多的是一种克制的、郑重的、近乎仪式般的确认。
“如果你真的觉得，这是唯一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他的声音很慢，很沉，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被仔细掂量过之后才放出来，“那我配合你。”
孟挽的嘴唇颤了颤。
“但我有条件。”秦湛霆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指骨捏碎。
“第一，任何时候，只要你觉得承受不了，你就告诉我，我们马上就撤销。
第二，这件事只限于民政局的那张表格。
你是我老婆，这件事不变，谁都改变不了。第三——”
他顿了顿，抬手擦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第三，等我三十天，再多相信我一点，我会让叶家后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