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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扫过屋内陈设。
一张旧木桌,两把缺了靠背的竹椅,墙角堆着几个半旧的箱笼,最后视线落在靠窗那张硬板床上。
他二话不说,整个人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什么意思?”叶惊秋仍坐在桌旁,手里还捏着半卷没看完的话本,眉头微微挑起。
“这样,你把我葬在床上。”大师兄两眼一闭,神色安详得仿佛已经入土,“死在床上我会感觉很幸福。”
叶惊秋:“……”
那不行。
叶惊秋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具“尸梯”,语气凉凉:“晚了,我现在想把你嵌在山头,再给你插一根旗,上面写着:好客乌山欢迎你。”
大师兄睁开眼,双眸发亮:“……你好有才。”
他蹭地坐起来,头发被枕头蹭得翘起一撮,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刚才那点求死的念头被这句话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盘腿坐在床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认真琢磨起来:“我们可以吸引外来客到乌山游玩,然后收钱啊!你想,乌山风景也不差,有瀑布有竹林,后山还有那片野猴子,稍加打理,再弄几个亭子,摆几个茶摊,来往过客一人收几文钱,积少成多,也是一笔进项!”
叶惊秋:“……”他感觉自己方才那点讽刺被大师兄自动过滤,然后硬生生扭成了一桩生意。
他忽然有种话题被巧妙转移的错觉,干脆闭上嘴,随手抽了一本话本,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像在等什么。
本打算就这么糊弄过去然后快速偷溜的大师兄,被那有节奏的敲击声弄得后背发毛,只好停住话头,干笑一声,解释道:“我没给你约那些春宫本。”
“我看到了。”叶惊秋翻开手里的话本,纸张哗啦响了一声,眼睛却不看书页,只盯着大师兄,“但你拿我去找人写话本了。”
“我这不是怕你以后接受不了,提前适应一下嘛。”大师兄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手指不自觉地去抠床沿上一块翘起的木刺。
“哦?”叶惊秋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光对我不适应?”
大师兄闭嘴了。
他嘴唇动了几下,像在肚子里把各种借口翻来覆去地掂量,最后发现没一个能糊弄过去,沉默片刻后,认命般承认:“其实给全宗都约了几本。”
“嚯。”叶惊秋这回是真笑了,笑声短促,带着点意料之中的了然,“想转手卖是不是?”
大师兄:“……”
论长颜宗谁最爱财,连叶惊秋都得屈居第二。
大师兄不仅爱财,赚钱的道还都是偏的。
他早些年为了养活宗里这些人,拼命接墨阁的任务,什么刀口舔血的活都肯干,出去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学了一肚子赚钱的法子。
但苦于常年在外奔波,没空实施,只能在闲暇时接些零碎小活,挣点散碎银两。
后来好不容易等到叶惊秋被墨阁看上,接了任务往外跑,能独当一面了,大师兄才终于能喘口气,专心研究他的发财之道。
宗里上下百来口人,刘宗主没什么大用,身体又脆,没法出去干活。
其他师弟师妹们又都笨笨的,功夫稀松,心眼也实,指望不上。
一来二去,养家糊口的重担就落到了叶惊秋和大师兄两个人身上。
叶惊秋负责出门卖命,大师兄负责在家开源。
为了养活他们,大师兄无所不用其极,充分发挥了所有人的优势。
上到杀人放火,下到救狗寻猫,只要给钱的事都做。
不光接这些零散活计,还倒腾些小生意,什么山货药材、符纸朱砂,但凡能倒手的,他都要插一脚。
连这些话本子,都是他托了认识的写书先生帮忙写的,拿回乌山来卖,卖出去的钱分对方一半。
如此这般,才勉强养活了长颜宗上下百来张嘴。
“我晓得了,我不卖了,我把这些书处理了。”大师兄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褶皱,一脸诚恳,“这样行不?”
叶惊秋不信。
大师兄没这么好说话,妥协得如此痛快,必然还有后手。
但叶惊秋有招,他不紧不慢地放下话本,手指按在封皮上,像按住大师兄的命门:“这次我回来带的那些钱,足够给你做些正经小生意。不论是盘个铺面,还是做点别的什么,都可以。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师兄那张努力维持镇定的脸,“要是让我知道有哪本话本以我为原型,或是写了我的名字,那我就把钱收回去。”
大师兄眼睛唰地又亮了。
做生意可比卖话本赚多了,不用偷偷摸摸,不必担心正主找上门,还能光明正大地赚钱。
他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行。”
为表诚意,大师兄当着叶惊秋的面,摸出火折子,蹲在屋中央一块空地上,将那些话本一本一本地点燃。
火苗蹿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纸张蜷曲发黑,灰烬打着旋儿往上升,屋里弥漫开一股焦糊的墨香。
他烧得一丝不苟,每本都烧到只剩黑灰,还用脚尖拨了拨,确认没有残页。
叶惊秋站在旁边看着,见他那副割肉似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其他师弟们的呢?”
“他们的还没来得及写呢。”大师兄抬起头,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约是约了,但我朋友说量太大了得慢慢写,这几本都给他累出手疾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
“那正好,让他别写了。”叶惊秋说着,弯下腰,在剩下的那堆没烧的话本里翻捡了一遍,一本一本核对,确认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任何以他为原型的蛛丝马迹,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住,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过两日我把钱给你,铺面的事你自己看,别又弄些歪门邪道。”
大师兄蹲在一地灰烬旁,望着叶惊秋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高声应了一句:“放心!”
叶惊秋没理他,抬脚跨过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外那片竹林里。
一回宗净是破事,叶惊秋心情不好,去山下酒馆里喝茶,老板早早准备好茶叶,赶紧给他泡上。
许是被季时梧养叼了,叶惊秋喝了一口,觉得差得厉害。
简直涮锅水。
他丢下银子正准备离开,突然有人叫住他:“来酒馆不喝酒光喝茶?你是来踢馆的?”
叶惊秋皱了下眉头,寻声望去,见来人面生,穿着身黄蓝色的衣袍,不像本地人。
他胡思乱想着难道这破地方真能开旅游业?
一边问道:“你哪位?”
“鄙人姓宗。”姓宗的说,“哪有来酒馆喝茶的?你若是想喝茶,难道不应该去茶馆吗?”
叶惊秋看向老板:“不行吗?”
“行,当然行。”老板赶紧上前,给这面生顾客挤两下眼睛,生怕他乱说话,“这茶还是我特地找人买的呢,叶公子,好喝吗?”
“不好喝。”叶惊秋很诚实。
老板闻言啧了一声:“还特地选的好茶呢,你觉得不好喝,那肯定是茶叶老板骗我,我到时候找他去!”
说着,还伸出拳头朝空中舞了两下。
叶惊秋无语,告诉他:“我最近喝的茶你买不起,别折腾了。”
见老板居然不领情,那姓宗的也来了火气,不冲老板,倒是冲着叶惊秋去:“你能喝上多好的茶?来酒馆喝茶,能给你喝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叶惊秋额上青筋一跳。
老板见状,赶紧道:“这位客人你有所不知,叶公子是我们这常客,我们就爱给他上茶,您别管这事了,稍后给您送壶酒,您消消气昂。”
姓宗的却不管他,依旧针对叶惊秋:“人家老板待你如此好,你挑三拣四实在难看了吧。”
叶惊秋:“……”
有病。
他本来心情就不太好,这会儿更差了,问姓宗的:“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喝我的茶难道是从你兜里掏的钱?家住大海爱管别人闲事?还是看我好期付,想来拿捏我显得你厉害?”
听到这话,周遭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口气,但眼瞧着要打起来了,却没有人有要走的意思。
老板更是赶紧让小二的清理周围的桌椅,省得待会儿打起来的时候弄坏了。
叶惊秋瞥了一眼男人背后的墙,重新修补过几次,这墙厚得能顶天,嵌进去应该挺舒服。
姓宗的不怕死,继续道:“你既然知道你有错,当然是应该和老板道歉,再和我说谢谢啊,要不是我提出来教育你,你还会知道你错了吗?其他老板看你长得漂亮忍你,我可不忍你。”
叶惊秋不说废话,起招便打。
男人快速闪开,这才发现叶惊秋居然会功夫,他迅速反应,躲开叶惊秋一击,怒道:“你不知自己过错,居然还想打我?那好,就让我来教教你什么是规矩!”
说话间,酒馆门口蹦出来只兔子,正好奇地看着屋内的场景。
【作者有话说】
你弹琴很好听,可是我是牛,还有可以不要坐在草上吗,那个还要吃的
第59章
姓宗的招式叶惊秋此前从未见过,路子古怪,角度刁钻,力道却半点不差。
交手时竟也能和他拆上几招。
叶惊秋心中微觉意外。
姓宗的虽处处被压一头,到底算是打了个有来有回。
旁桌几个吃酒的客人早停了杯箸,纷纷扭头来看,有胆大的还拍起巴掌叫了声好。
不过这种势均力敌也只维持了片刻工夫。
叶惊秋这人,最烦别人在旁边看戏。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手下不再留力,身形忽地一虚。
等对手反应过来,眼前已失了目标,紧跟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拍在胸口。
那人还没看清第二掌是怎么出的,整个人便已离地飞起,“砰”一声,结结实实嵌进了后面墙里。
碎砖簌簌落了一地,墙面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那人整个身子没入墙中,似是昏了过去,半晌没动静。
酒馆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低的惊叹声。
早有熟客见怪不怪,只摇了摇头,继续低头喝酒。
叶惊秋刚收了架势,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就听门口传来一声轻咦:“这是谁家的兔子,好肥啊。”
叶惊秋眉头一跳,循声看向门口。
酒馆大门半开,外头日光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人影。
来人一身月白色长袍,腰系墨色玉带,发冠高束,面容俊朗,嘴角噙着笑,一双桃花眼弯成月牙,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兔子。
待看清那张熟悉到令人烦躁的脸时,叶惊秋整张脸都木了。
他本打算一声不吭从后门走人,偏这时兔子叫了两声,短促又带着点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