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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拿起那本红色的结婚证。
去婚姻登记处登记那天是个阴雨天。
王平接她来，他们在登记处门口见面。
他记得那天，她看他的眼神，期待里带着一点胆怯。
“我穿这件衣服，可以吗？”她那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裙，长发披在肩膀，脸上化着淡妆，不像是要去结婚，倒像是要去面试什么岗位的学生。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觉得她仿若从森林深处闯进人间的一只小鹿，纯净天真，又勇敢无畏。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略略颔首，推门走进登记处。
她跟在他身后，落下半步的距离，仿佛有点怕他，不敢和他并肩而行。
拍照，录入信息，打印证件，在最后一步盖章之前，霍承聿记得自己问她：“林小姐，落字无悔，你确定你已经想好了吗？”
林今昭点头，眼神在那一瞬很坚定：“霍先生，我不后悔。”
钢印落下，一式两份的结婚证，他递给她一本。
她翻开看，眼神还有点怔怔的。
怎么可能会一点也不害怕呢？霍承聿看着她时想。
马上要和一个陌生男人结为夫妻，要和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哪怕嘴上说得坚定，心里肯定还是会怕的。
“林小姐，行政手续已经办好。婚礼仪式的时间定好后，王平会联系你，到时候请你准时出席。”他本想安慰她一两句，开口却又是冷冰冰的告知。
林今昭抬起头认真地看她：“好的，霍先生，我会准时到场。”
霍承聿微微点头。他想问她，什么时候方便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他好叫人帮她收拾行李。可开口的却是：“婚礼之后要住在一起，合约上写着的。你可以接受吗？”
“要，要住在一个房间吗？”林今昭问得有些磕绊。
霍承聿注视她几秒，没有回答。
他转身离开婚姻登记处，正要和她分道扬镳，忽然听见她在背后叫住他。
“霍先生！”
他回头，见她递给他一份文件。
【婚前财产协议书】
“这个，您还没有签。”林今昭追上来，递给他一支笔，认真地说，“我找了律师认真拟定的，您也可以请您的律师再修改，总之，一年后离婚，我是不会觊觎您财产的。”
霍承聿垂眸看她，半晌，将那份婚前协议接过来，却没有看，也没有签。
他想，她到底知不知道，结婚对一个年轻女孩意味着什么。
从他身上，她大概得不到任何一段正常婚姻里该有的东西——爱情、陪伴、幸福、喜悦，这些他都给不了。
唯独在钱上，他不会对她吝啬。
倘若连钱都不贪图，那她未免也太傻。
“知道了，我有空会签的。”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示意王平送她回去，自己转身上了金司机开的那辆车。
此时此刻，回想起婚姻登记处外的那一幕，霍承聿觉得胸膛里的心脏跳得很慢，很慢。
他从保险柜中拿出那份婚前协议，翻到最后。
落款处，只有林今昭的签字，他那一处，始终没有落笔。
他胸口起伏着，手里握着父亲那枚纯银打火机，拇指拨开机盖，又合上。金属盖碰撞的清脆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响着，一下，一下。
难道她还在想着这份合约，这份协议？
是不是有这两样东西在，她就永远不会安心在他的身边。
一种很多年没有过的焦躁拢上心头，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指腹擦过砂轮，火焰在顷刻间腾起。
火光映亮他深邃的眉骨，把眼下那片阴影照得忽深忽浅。
他捏着纸页凑近打火机，跃动的火苗舔上纸页边缘，先是一小点橘红，随即“嗤”的一声，整条纸边都燃了起来。他垂着眼，瞳孔里映着那簇跳动的光，一明一灭。
纸页在热浪里卷曲、发黑，一行行条款被火舌吞噬。灰烬轻飘飘地浮起来，落在他的手背上、脚边，像一场安静的雪。
越烧越旺的火光里，他眼底那点焦躁却一寸一寸地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