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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生而知之(第1/2页)
活水一脉,自后园石渠潺潺而来,三折九曲,流入一泓小池。
池畔以花石铺径,蜿蜒穿林而入,尽处乃是一座敞轩书斋,四面长窗立门,可通可透,春则纳风,夏则引凉,秋听雨滴芭蕉,冬观雪压竹篁。
若收窗闭门,则不见外物,所以此斋名为“千一斋”,意为——收则一室,放则千里。
这是王融的书斋。
此时王融一身水墨深衣,乌发以白玉簪轻束,手持一卷书背在身后,正在屋中漫步。
他神情愉悦,眼眸明亮,有时口中念念有词,有时拿出书来看上一看。
那书在他指间松松地卷着,仿佛面对老友,不必正襟相待。
此书名为《尚书答问》,正是王扬所著。
一旁书案上还搁着《尚书百问》《尚书今古文指瑕》《南蛮通考》以及《王之颜语录拾萃》《王师尚书学笔录》《王之颜讲学语录拾萃》《琅琊王郎讲席纂要》《蛮女泪》等六七种坊间杂书。
除《尚书今古文指瑕》和《尚书答问》是在京中寻得的抄本外,其余都是王融让人昼夜兼程赶赴荆州,专门搜罗,然后快马加鞭递送回来的。
王融正兴味盎然地沉吟着书中论断时,斋外脚步声急促,魏准拿着一封信函,快步而入,气息还不及喘定,先对着王融一揖:
“先生——”
他额上微微有汗,显是急着赶过来的,但还等没等禀报就被王融打断:
“你觉得此书如何?”
王融举起手中的《尚书答问》,一副兴致很好的模样。
在王融面前谈论学问,魏准不敢大意,定了定心神,说道:
“若言《指瑕》专精考据,则此书重务义理。
抉奥阐幽,以简驭繁,非学力精深者不能为。
然学问之道,有卒有幢,有将有帅。
此书不屑枝叶,专取纲维,提纲挈领,洞隐发覆,所着眼者,皆门户要津处。
发论断疑,意气凌越,颇有单骑横刀、万夫莫向之势。
此是不以将才自度,而以帅才自命!
纵不论对错,只以此气象而论,已足开宗立派,为一代宗师。”
魏准说完,便有些紧张地等待着,也不知道自己这番点评对不对。
每次在王融面前谈论学问,他都是这个样子。他一直想拜王融为师,但始终不能如愿。所以他心底很羡慕李敬轩,即便李敬轩和王融并没有师徒名分,并且到死都不知道教自己的人是谁。
当然,这并不妨碍魏准一直将王融看作老师。不管王融收不收他,他在王融面前一直都是执弟子的。
王融听完魏准的话笑了起来:
“‘不以将才自度,而以帅才自命’,说得好,说得好......”
王融不轻易许人,魏准得此一句“说得好”,顿生欣喜!他也觉得自己这句评论很妙,看来先生也喜欢......
正想间,听王融问道:
“你刚才说‘纵不论对错’是什么意思?你认为书中有错处吗?”
魏准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既然已经开了头,也不能缩回去。斟酌了一下说道:
“有争议的地方不少。像王扬释《多方》‘王若曰’、以《吕刑》而论巫祝、从《顾命》‘张皇六师’说兵政、论刵刑与五刑,太多了。
至于批驳王扬的就更多了,像姚方兴撰《<尚书百答>志疑》、费甝著《尚书疑义说断》、杜文谦《古文尚书正论》、沈驎士《王生百谬》等等。
群书一出,古文一脉声势大振。下面诸生不明所以,但奉只言片语以为圭臬,争言王扬学问空疏、论说臆断,尤其刘蔓那句‘王扬之学,似一流而实三流’,传得很广——”
“哈哈哈哈——”
王融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摇了摇手中书卷,喘了口气才勉强止住笑:
“刘蔓......刘蔓自己学问是三流,现在反说别人是三流.......”
他失笑摇头,像是在品什么极有趣的事:
“不过也对,至言入俗耳,必遭嗤诋;不遭嗤诋,则与俗同流,岂足称至?
三流观二流,尚能判优劣;
至于一流,非三流所能知也。
更何况王扬本不在流中。
不在流中者,一为不入流,一为超绝流外。
王扬之学,超绝流外远矣!
三流不能辨,二流仰其高,一流连仰都没法仰......”
魏准很是不解,问道:
“先生既言二流能仰其高,一流如何反不如二流?”
王融放下书卷,笑意渐敛:
“如今论王扬学问之人,无论褒贬,大半都在门外,只见皮相,不识精微。睹其卓貌则褒,闻人非议则贬。
还有一部分人学问已足升堂,能窥王扬堂奥一二,故能守己见,不为外议所动。
然犹以管窥天,见斑遗豹。
京中诋王扬学问者众,多是门户之见,不足为据。
门户之外,或为邀名;或为求利;或好事随声;或嫉其出类,欲以风摧秀木。
不过也有学力未逮,不能辨是非者。
譬若偏僻泽民,平生所知之船,惟有扁舟。乍闻楼船巨舰,骇其不伦,斥其制法乖谬,必不能行水。
又如终身只知短弓之人,忽闻巨弩,不信其可用,反笑述者妄说。
(这段可以和李敬轩之前怼陈文书的那段对读,就知道李敬轩那种开阔的见识出自哪。心有天地之大,纵眼界一时不到,亦不为固陋。李敬轩可惜)
此皆以己之狭,度人之广,寸木量山,尺水测海,故以不疏为疏,以不谬为谬。
一流者学问足以入室,其见王扬之学,则‘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目力有尽,浩茫无极,有迹方可仰,无迹何从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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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人见王扬不过见高云,至于上士则孤禽出云,始知云外九万里长空也!
不然你以为杜乾光、刘警拼着命保王扬是为什么?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弘道之人难逢,英才不可复生。
天下学人,俯仰多随人步,旧论相袭,如浮尘掩宇。
忽有一峰拔地而起,刺破尘氛,使后来者能望见天高!
此峰若倾,则举目尽为平芜!
杜、刘奋力所护,正为护此峰不堕,以为后学留一线青冥尔!”
魏准被震撼到了。
他知道王扬学问高,但不知道竟高到这种程度!
难道他也是先生说的,只见高云,不见高云之外的“中士”?
可,可高云之外,到底有什么呢?
想到杜乾光、刘警,他恍然有悟:
“所以王扬一身通两经.....”
王融声音平淡:
“谁说他两经?他通的是五经。”
魏准大惊失色:
“什么?!!!”
这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太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脱口后才意识到失礼,赶紧要向王融谢罪,王融仿佛知道魏准心中所想,摆摆手说道:
“学问至上层都是相通的,不通则囿于圈内,不能超出流外。
超出流外,才能于学不拘,于术不泥,百川灌海,皆为我用。
我观王扬之书,揣其长短,其幼学根基大概在诸子,由诸子而衍经史,由经史而入文籍,熔铸四部,出入九流,遂成气象,不可量也。
其于五经之中,最长者当在《春秋》。
以其经史之功治《春秋》,天下罕有能挡者。
其次当在《尚书》。开宗立派,能破能立。我唯能破之,却不能立,不如王扬。
至于《易》,此人书中显露者少,然片言居要,格韵不凡,必当有所深藏,或与我在伯仲之间?
《诗》则其训诂考订长于我,考据之外,胜负未可知。
《礼》嘛——”
王融说到此处一笑:
“如果我所料不差,此人最不擅长的就是三礼。盖天才颖悟,不愿为礼法琐节所束,故未及深潜。
我也不喜治礼,不过有我阿母耳提面命,晨昏督责,在礼经上着实下过苦功。再加上从叔传授家学,此一门,他是大不如我了......”
虽然王融最后说的是自己在礼经上大胜王扬,但到了魏准耳中仍不异于惊涛骇浪!!!
先生竟然拿自己和王扬和比!!!
并且按先生说的,五经之中,《春秋》《尚书》王扬擅场,《易》《诗》相颉颃,唯《礼》能胜,那岂不是说,岂不是说——
魏准颤声道:
“王扬一个初露声名的郡学子,才被国子学收录,即便学问再好,又怎么,怎么可能和先生相提并论?这,这——”
王融摇摇头:
“卧苔金钟,响不逊于庙磬;
草泽鸿鹄,飞岂输于堂燕?
玉藏璞中,不以未出而非玉;
龙潜渊底,安因暂蛰而非龙?
你以一时名位而论才学,犹盲者欲辨日色也!”
魏准张口结舌:
“可......可他才十八岁啊!少年聪明,可以博通;天赋异禀,也能立说。但既博通,又立说,这就太难了!更何况还有先生那句‘目力有尽,浩茫无极’,这,这实在是......”
王融沉吟了一下,说道:
“这的确不合常理。不过常理为常人所设。非常之人,自有非常之理。
我近日反复读《指瑕》与《问答》,推其意,逆其志,觉王扬所论,或许不是他一人之说,而是综合多家前说,汇于大成。
只是诸家说法,未尝流播,可能是出于不名于世的古本?又或是为他历代家学所秘传?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书中总于论断之后下按语,以示离章。若全书为其一人之见,又何必每以按语割裂之?
我反复推究,觉按语方是王扬自己真正之独见,此是不掠前人之美,又不愿隐学术之明,故汇总诸家,间下己意,发覆之外,兼有明断,此盖其著述之义例也。
(钱大昕说:“读古人书,先须寻其义例。”(《潜山堂文集》)此语非学问精绝者不能道。义例就是一书写作的体例意旨,也就是古人所谓“书法”,即书写法度。微言大义,都在义例之中。
有的书是“明例”,就是书前面会写“凡例”;有的书是则暗例,即不明写出体例,而是暗藏于文中。读书能读出义例的都是高手,比如杜预写《春秋释例》。阮裕说“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王融能读出王扬写书的义例,正是解人,甚是难得。)
即便抛开诸家之说,此人聪明才气,亦是世间少有。况乃融会古今,贯通新旧,胸能涵万象之变,识已出尘樊之外,惊才独步,非一时一世所能限——”
王融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卷《南蛮通考》上,拿起来看了看,微微皱眉:
“此书虽也是佳作,但典赡有馀,神骏不足。考镜裁事、器局见识都比王扬差了不止一筹,不像是他的手笔,或是冒名之作?抑或少时旧作?
还有,以王扬今日学力而言,即便再是惊才,再有前说可鉴,但年甫十八,终不相合。
十八之龄,才气固可夺人,然轻巧气浮,圭角尚多,不能大成。
会须再得五六年或者七八年涵养,方能瑧此精润博达之境。
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
或许......
或许这世间,真有生而知之者?”
王融伫立窗前,陷入沉思,窗外孤鸿掠影,引目随去,没入苍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