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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风训练结束,路过办公室门口,看到灯还亮着。
赵小雨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她手里攥着一支笔,纸上画了几个圈,又划掉,又画了几个圈,墨迹洇成了一团。
“这么晚了,还不走?”
林风靠在门框上。
赵小雨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
“你先走吧,我把这些看完。”
她说着又低下头,翻了两页,停住了,盯着某一条条款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结。
林风没走。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过一份合同翻了翻,又放下了。
“这些不是你应该干的。”
赵小雨没抬头。
“那谁干?我爸不懂这些,你又不会。请来的人再专业,也得有人盯着。”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憋了许久终于漏出来的气。
林风看着她,没再劝。
只是说了句“早点休息”,便离开了办公室。
第二天,赵小雨去找了赵明远。
办公室的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进去时赵明远正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份他看不懂的运营分析报告。
赵小雨进来,他赶紧把页面关掉,像是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学生。
“爸,最近俱乐部事情越来越多,我感到处理起来有些力不从心,我想去杭城大学进修一下管理。”
赵小雨站在办公桌前,把话说得很直。
赵明远愣了片刻。
“去进修?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累了就休息一下,反正已经聘请了专业的经理人。”
“不是,我只是想为你分担一下压力。你放心,那个进修班很快的,我学完就回来。”
赵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赵明远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
“去吧,趁着年轻去学点东西也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赵小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爸,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
赵明远没说话,等她走出去,才慢慢低下头,用拇指蹭了蹭眼角。
赵小雨去找林风的时候,训练已经结束了。
更衣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她站在门口,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
绞了又松,松了又绞,围巾的穗子都被她捻散了。
林风正弯腰往背包里塞换下来的训练服,余光扫到门口那根快被捻断的围巾穗子。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直起身,看着她。
“有事?”
“林风,我想去读书。”
她的声音很轻,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口。
林风愣了一下,“为什么?”
“就是……觉得自己帮不上忙,不想拖你们后腿。”
赵小雨说着低下了头,眼眶已经红了。
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之前我能做的,就是给你们送水、送围巾、当保姆。现在俱乐部正规了,我不专业,会被人笑话的。”
“你已经帮了很多忙。”
林风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认定的事。
赵小雨摇头。
“那不一样……”
林风没再劝。
他转过身,从背包里拿出那条咖啡色的围巾。
他叠得很慢,很仔细,边角对齐,像在更衣室里叠那面龙腾队旗。
叠好了,放在她手里。
“那这个你帮我收着。等你学成回来,再还我。”
赵小雨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围巾。
流苏被压得整整齐齐,一根翘起来的都没有。
她捧着它,像捧着一个刚出炉的面包,烫手,但舍不得放。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无声地砸在围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使劲点头,说不出话。
林风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他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像在球场上拍队友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度。
然后他背上背包,走出更衣室。
赵小雨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里捧着那条围巾,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不是臭的,是那种在训练场上泡了一整天之后,阳光晒过的味道。
……
时间过得很快。
冬歇期,杭城下了两场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
周淑华出去买菜,不小心摔了一跤,脚扭伤了。
林风不放心,把母亲接到基地附近的公寓住了一阵。
但周淑华住不惯,说没有老邻居说话,闷得慌。
住了三天就搬回去了。
林风只好每天往返,白天训练,晚上回家陪母亲吃饭。
路上两个多小时,他就在大巴上看录像,研究下一个对手。
年三十那天,基地放假。
林风回到老纺织厂家属院,楼道里的灯又坏了,怎么跺脚都不亮。
周淑华的脚好得差不多了,在厨房里忙活。
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林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白发又多了些,但腰板挺得直。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热闹得很。
周淑华正往锅里扔八角,听到门口的动静,手一顿,转过身来。
“小风?你回来了!”
眼角的皱纹一下子挤到了一起,笑得像窗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茉莉。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快步走过来。
上下打量着儿子,嘴里念叨着“怎么几天没见,又瘦了”。
又把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搓了搓,问道:“冷不冷?妈给你盛碗汤。”
林风摇着头,被母亲按在餐桌前。
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摆在面前,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他喝了一口,烫,但没放下。
“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周淑华坐在对面,手搭在桌上,等他开口。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得玻璃都在震。
“换个房子住吧,换个新一点的,离我基地近一点的,有什么事我也能照应你。这边的老楼,没电梯,你腿脚又不方便。”
林风放下碗,看着她。
周淑华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直接拒绝,只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把林松涛的遗像擦了擦。
她用袖子拂过相框的玻璃面,像拂过一张熟睡的脸。
“你爸的魂在这儿。我走了,他找不着家。”
她转过身,把相框放回原处。
“再说了,王婶她们都在,每天去公园遛弯,有人说话,不闷。你让我去住那些高楼,电梯上电梯下,邻居不认识邻居,跟坐牢似的。”
她走回来,朝林风碗里又添了一勺热汤。
林风没再说话了。
母亲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内,他也没再强求。
他端起碗,把汤喝了,一滴不剩。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映在厨房的玻璃窗上,像一幅年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