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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站在战术板前,看着这群伤员,沉默了片刻。
他在白板上写了五个字:深城恒锐。
然后转过身。
“B组第一,传控之王。目前在冲甲组和我们积分相同,净胜球少两个,排第二。下一场,谁赢谁登顶。”
他顿了顿,“但我建议,下一场,我们替补出战。”
会议室里安静了。
刘洋抬起头,郭海皱着眉,周宁从桌上弹起来坐直了,林风的指甲刀停在半空。
韩松继续说道:
“上场比赛拼得太凶了,大家都有伤。下一场如果全主力硬拼,万一再伤几个,后面几轮我们拿什么打?与其冒险,不如轮换。保存实力,后面几轮全胜,我们照样冲甲。就算输给恒锐,以第二名冲甲,也不是不行。”
没人说话。
赵明远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
刘洋看着自己脚踝上的冰袋,郭海低着头摩挲膝盖上的绷带。
林风把指甲刀收起来,站起来,率先表态。
“我不同意。”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样太冒险,风险很大。我们后面几轮的对手并不弱,要是掉到第三名就要和华甲的十四名打附加赛,那就要多打两场。那两场是赢是输,尚未可知。而且——”
他扫了一圈,停顿了一下。
“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为什么要让?他们是传控之王,那就把他们的传控打碎。他们想在我们身上拿分,那就让他们空手回去。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我不想让。”
更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刘洋把冰袋从脚踝上拿开,站起来。
“我也不想就这么认输。”
郭海站起来。
“我也不想。”
周宁站起来。
“我也不想。”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赵明远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站起来,拍了拍桌子。
“既然这样,那就干。”
韩松看着这群人,嘴角翘了一下。
他转过身,拿起笔,擦掉“替补出战”四个字。
然后,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不换。
林风坐回椅子上,继续剪他的绷带线头。
赵小雨坐在门口,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谁也没看见她写了什么,但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笑着摇了摇头。
窗外的阳光照在训练场上,把草皮晒得发黄。
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把场边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
深城,群众体育场外场。
冲甲组第五轮,龙腾队客场挑战深城恒锐。
赛前,天空下起了雨。
对方主帅坐在新闻发布厅里,推了推眼镜。
“林风很强,但我们更强。传控,是我们的信仰。”
记者追问信仰能否在雨战中奏效,他笑了笑。
“足球不是田径,下雨天照样用脚踢。”
比赛即将开始,雨势变大。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而下、砸在地上溅起白雾的暴雨。
热身时,球在地上滚两下就停了,积水没过脚踝。
周宁一脚传球,球在十米外卡在水坑里,他跑过去捡起来,骂了一句。
刘洋站在中圈,仰头看天,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
林风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草皮,泥泞,松软,脚踝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一团泥。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赵小雨坐在客队替补席上,打着伞。
伞被风吹歪了,她扶正,又被吹歪了。
上半场。
积水严重影响了双方的传控。
球在地上滚几下就停,弹不起来,带不起来,连短传都变成了赌博。
恒锐的传控体系在泥潭里寸步难行,球员们不停地滑倒,停球停大,传球传丢。
龙腾队这边反而适应得更快——他们本来就踢惯了烂场地。
第12分钟。
林风回撤拿球,泥水溅到脸上,他抹了一把,转身,启动。
恒锐的中场滑倒了,林风从他身边掠过,带球继续推进。
第二名防守队员冲上来,林风变向,那人脚下打滑,摔在水坑里。
第三名后卫铲球,林风把球往前一捅,跳起来躲过,落地时踉跄了一步,球还在脚下。
禁区弧顶,积水最深,皮球陷在泥里几乎不动。
林风没有调整,抡起右脚,脚背绷直,正脚背抽在皮球正中央。
球离地,带着泥水,像一颗炮弹,贴着积水的表面,从门将腋下钻过去。
门将视线被挡,等看到球时已经来不及了。
1比0。
进球后的林风冲进球门,弯腰从水坑里捞出球,抱在怀里跑回中圈。
泥水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草皮上,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
看台上那片橙色在雨中翻涌,有人在喊“林风”,有人挥舞着被雨水打湿的旗帜。
第35分钟,恒锐角球。
球开到后点,对方中锋力压郭海,高高跃起头球攻门。
皮球撞在门柱内侧,弹进网窝。
1比1。
全场沸腾,蓝色的看台在雨中疯狂。
龙腾队的队员们站在原地,雨水浇在身上,显得有些狼狈。
郭海跪在禁区里,双手撑着水坑,大口喘气。
刘洋跑过去,把他拉起来。
林风站在中圈,叉着腰,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他连眼都没眨。
中场哨响,龙腾队的队员们像从泥潭里爬出来一样。
浑身湿透,球衣贴在身上,每个人的脸上都糊着泥水。
有人腿在抖,有人大口喘气,有人扶着广告牌慢慢往通道里走。
郭海的膝盖上缠着绷带,泥浆糊在上面,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每走一步膝盖就弯一下。
周宁跟在后面,球袜上全是泥,跑动时发出的噗嗤声还在耳边回响。
更衣室在体育场角落的一排平房里,又小又潮,墙皮剥落,灯管昏暗。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有人把湿透的球衣脱下来拧干,水哗哗地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有人蹲在地上解鞋带,鞋里灌满了泥水,脱下来倒扣着。
泥浆流出来,像稀释过的巧克力酱。
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洋把毛巾盖在脸上,仰头躺在长凳上,胸口剧烈起伏,毛巾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
林风坐在角落,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把鞋带解开,鞋脱了,倒过来,泥水哗啦哗啦流出来。
赵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干毛巾和干净的衣服。
看着一屋子白晃晃的颜色,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她站了片刻,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韩松推门进来,水顺着他的裤腿往下淌,皮鞋里全是水,走一步吱一声。
他站在战术板前,看了这群人一眼。
“狼狈吗?”
没人回答。
他拿起笔,在战术板上写了一个字:拼。
“下半场,场地只会更烂。传球传不起来,跑位跑不起来,那就拼身体,拼意志。”
他放下笔,“他们跟我们一样累,一样冷,一样不想踢了。谁多跑一步,谁就赢了。”
刘洋站起来,拍了拍手。
“都听见了?他们跟我们一样累。下半场,跑死他们。”
周宁把鞋里的水倒干净,套上,使劲系紧鞋带。
“跑死他们。”
郭海把膝盖上的泥浆擦了擦,绷带湿透了,他使劲按了按,站起来。
“走。”
林风最后一个站起来,把鞋带系了两遍,系得很紧。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地上全是泥水和湿透的球衣,灯管还在昏暗地亮着。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