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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五，杭城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
老纺织厂家属院的巷子里，鞭炮碎屑被踩进泥里。
红纸糊在灰黑色的路面上，像一幅褪色的年画。
林风正帮母亲贴窗花。
周淑华站在椅子上，他扶着椅背，递剪刀递胶带，母子俩配合得不太默契。
周淑华嫌他递得慢，他嫌母亲贴得歪。
门铃响了。
林风打开门，赵小雨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红色羽绒服，围巾是乳白色的，衬得脸颊红扑扑的。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有水果，有保健品，还有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雪花，睫毛上凝着水珠，鼻尖冻得通红，像一只在雪地里站久了的小白兔。
“小雨？”林风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赵小雨抿着嘴笑了一下。
“我爸说，过年了，代表球队来给阿姨拜个年。他太忙了，来不了，就让我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看看你。”
林风侧身让开。
“进来吧，外面冷。”
赵小雨换了鞋，走进屋。
周淑华从椅子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没贴完的窗花，上下打量着赵小雨。
“这是……”
林风介绍道：“妈，这是赵小雨，龙腾队的总经理兼运营总监，赵总的女儿。”
赵小雨微微鞠躬。
“阿姨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周淑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呀，快坐快坐！闺女长得真俊。”
她把窗花塞给林风，拉着赵小雨坐到沙发上。
“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
赵小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笑着说道：“应该的，阿姨。”
林风站在窗边，手里攥着那卷没贴完的窗花，不知道该贴还是不该贴。
赵小雨和周淑华开始聊起了天。
从家长里短到林风小时候的糗事，从球队训练到龙腾队的比赛。
赵小雨双手比划着，讲得眉飞色舞。
她讲冲乙那天全场三万人，橙色和蓝色各占一半，看台上像开了锅。
讲球迷从看台上翻下来，把球员围在中间。
她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大，眼睛越来越亮，像是在讲一个她亲眼见证的奇迹。
周淑华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听得很认真。
她的目光从赵小雨的脸上移到林风身上，又移回来。
“林风呢？”她突然问道，“他那时候在干嘛？”
赵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阿姨，林风那场进了两个球，助攻两个球，全场最佳。比赛结束的时候，他被队友抛起来。我在场边看着，哭得稀里哗啦。”
周淑华听着，眼眶慢慢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把那些画面一幅一幅地存起来。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屋里的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
两人不知不觉聊到了午时，周淑华留赵小雨吃午饭。
赵小雨推辞了一下，答应了。
饭桌上，周淑华不停地给赵小雨夹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堆了满满一碗。
赵小雨吃得很慢，每夹一筷子都夸一句“阿姨手艺真好”，周淑华笑得合不拢嘴。
吃到一半，赵小雨突然放下筷子，看着周淑华。
“阿姨，其实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
周淑华愣了一下。
“感谢我？”
赵小雨点头。
“今年年初在西湖，我不小心落水了，是林风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
她看了林风一眼，林风正在低头扒饭，没抬头。
“那天的水很冷，他腿还有伤，上岸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如果不是他，我可能……”
她没说完，声音有点哽咽。
周淑华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又看着赵小雨。
她不知道这件事，林风从来没提过。
她看着赵小雨红了的眼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软的，酸酸的。
“阿姨，我知道林风以前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但他是个好人，真的。”赵小雨的声音很轻，“我一直想报答他，可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她顿了顿，“后来我想，最好的报答，可能就是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说完，她低下头，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周淑华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她看了一眼林风。
林风还在低头扒饭，碗都快盖到脸上了。
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又给赵小雨夹了一块红烧肉。
饭后，林风去厨房洗碗。
周淑华拉着赵小雨坐到沙发上，握着她的手，拍了拍。
“小雨，你对林风的感情阿姨能感觉到，但阿姨得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赵小雨看着周淑华，心跳得很快。
“林风这孩子，命苦。前几段恋情都不顺，我也帮不上忙。他现在心思都在足球上，感情的事，他需要时间。”
赵小雨点头，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但你是好姑娘，阿姨看得出来。”
周淑华看着赵小雨的眼睛。
“平时，我不能在他身边，当然希望有人能陪着他照顾他。你要是愿意，就多去帮帮他。他这个人，嘴笨，但心里知道。”
赵小雨的眼睛亮了，亮得像窗外的雪，白得发光。
她使劲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谢阿姨，我会的。”
林风洗完碗出来，看到母亲和赵小雨坐在沙发上，手拉着手，气氛有些微妙。
他擦了擦手，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赵小雨站起来，拿起包。
“阿姨，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了，我爸还等着我回去汇报呢。”
周淑华也站起来，拉着她的手。
“路上小心，下次再来。”
赵小雨点头，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林风一眼。
“林风，我走了。”
林风点头。
“嗯，路上小心。”
赵小雨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走了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关上门。
周淑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片刻，转身看着林风。
“这姑娘不错。”
林风没说话，走回厨房，继续洗碗。
周淑华站在客厅里，看着儿子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窗外的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花上。
花瓣白得像雪，黄得像灯。
她走过去，给花浇了水，水珠从花瓣上滚落，滴在窗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