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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思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变暗了，风吹过门缝把桌上的几张材料吹得哗哗作响。
他伸手把纸压住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拿着排查表愣了好久。
彭德明的话一直在脑子里回荡。
柳元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热水瓶，给桌子上的水杯续上了半杯水。
“钟乡长，张书记刚刚打来电话，说晚上在乡里食堂，让你跟他一起吃点。”
“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他说你从区里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吃饭。”
钟思远朝墙上挂着的时钟看了一眼，快要到七点了。
食堂早该没饭了，张俊奇这是让人留了菜。
“走吧，一起去。”
食堂里，张俊奇坐在窗户旁边的位置。
面前放着两副碗筷，一个荤菜，一个素菜的小盆菜，还有一盆米饭。
他低头玩手机，看到钟思远进来就把手机扣在桌子上，然后招了招手。
“坐。今天就不要考虑什么乡村干部的形象问题了，先吃吧。”
钟思远不客气地坐下来拿了碗。
两人吃了一会之后，张俊奇才开口说话。
“我听说你下午去找吴德志了？”
“去过了。他也没有掌握什么实情，只知道彭局长回区里之后跟刘部长单独谈过。门关着，没有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张俊奇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谈论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彭德明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做事比较稳重，很少当众发表意见。这次能在通报会上公开提到柳沟村，说明他是有准备的。”
“准备了什么？”
张俊奇放下了筷子，看着钟思远。
“准备把柳沟村拿下去。而且这个决定，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钟思远没有回答，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饭。
张俊奇又说：
“刘秀兰最近和市委统战部来往很勤，据说市里正在调查各区县民间信仰与产业融合的情况，柳沟村的事情被提到市里，不是不可能。”
钟思远把碗放下。
“张书记的意思是说，问题不在于彭德明，在于刘秀兰？”
“我只是猜。”
张俊奇说话的时候很小心。
“但是这件事情的发展速度，并不像是下面自己上报的那样。区里不发文，先让乡里整改，整改报告还要经过刘秀兰的手。如果她要压下去的话，随便找一个错误的地方就可以了，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所以不能够坐以待毙。”
钟思远突然说道。
张俊奇点了点头。
“要在整改报告提交之前，先让上面的人看到柳沟村并不是一个搞迷信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不能只在统战这条路上走。产业的事情要通知发改委，工商联等部门。尤其是工商联的高恩华，平时跟刘秀兰表面上和气，实际上心里并不怎么喜欢她。那天的座谈会你也参加了，高恩华对柳沟村的态度很好。”
“高主席有资源，也有嘴。”
钟思远接着说。
“对。”
张俊奇压低了声音。
“区里今年不是只选两个示范点吗？统战部占了一个名额，另一个名额由工商联推荐。高恩华所负责的项目位于曹场镇，主要从事藤编产业。你要是能把柳沟村推到他面前，让他替你说话，事情就有可能改变。”
钟思远沉吟了一会儿。
“那就要让高恩华见到的不是棺材，而是产业。让他所见到的不是柳沟村的老头子，而是一群人的饭碗。”
“所以你要快。”
张俊奇说得很直接。
“我的意思是，先做一件事，开个现场会。小范围，三五个人。把周文斌所写的报道也一并送上去。让高恩华，发改委的人到柳沟村走一遭。不惊动统战部。”
钟思远眼睛放光。
“我来安排。”
张俊奇吃完最后半碗饭之后又加了一句。
“但是有一条你要记住。高恩华这个人喜欢抬轿子，也喜欢坐轿子。你请他来，就要让他觉得这轿子是给他准备的。”
钟思远听懂了。
“我知道。这轿子，不管是谁来，我都会抬。”
两人先后出了食堂。
张俊奇点上一支烟，在台阶上抽了两口。
“你明天去不去城里？”
“去。”
“那你抽空给李涛打电话，他跟着徐区长，高恩华的活动，他比我清楚。”
钟思远“嗯”了一声。
回到宿舍之后，钟思远并没有马上睡觉。
他从包里找到周文斌写的报道之后又看了一遍。
文章很稳重，并没有提到政策，产业等话题，只是描绘了老木匠刨木头的情景。
但是这正是最能打动人心的地方。
钟思远把报纸合上之后，拿出了手机给李涛发了一条信息：
“李秘书，明天上午方便的话，我想去区里找你问问事情。”
大约十来分钟后，李涛回了消息。
“九点前来。”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钟思远就离开了乡政府的大门。
小孙已经在皮卡车上等在那里了。
钟思远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小孙给了他一个包子。
“钟乡长，食堂刚出炉的，还热着。”
钟思远接过包子。
“走吧，早点出发，路上就不会堵车了。”
皮卡车在湿滑的乡道上行驶，向城里开去。
钟思远靠着座椅。
李涛能够在九点之前见他，说明徐志文今天上午的日程应该不会太紧张。
但是只有很少的时间可以用来讲话。
不能拖泥带水，要问的问题要一句句地问到点上。
到了区政府大院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了。
钟思远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大门外看里面的人匆匆忙忙地走进来。
有的手里拿着文件包，有的边走边接电话。
每个人的脸上都绷着一根弦。
区政府总是这样，人还没坐稳，事情就已经追到脚后跟上了。
钟思远走到门卫室，把工作证递了过去。
门卫登记之后才让他进去。
李涛的办公室在二楼东边。
门没有关严，里面还有灯光。
钟思远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
李涛正在弯腰整理一叠文件。
抬头看到是钟思远，就直起身指了指靠墙的沙发。
“你先坐，我这里还差两页。桌上茶壶里面有热水，自己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