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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压抑的院落死寂,终于随着二人的离去,缓缓散去。
直到彻底听不见二人的脚步声,确认秦王府众人已然远去,紧绷全身丶强行维持镇定的姚月奴,才骤然松垮下浑身力道。
她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肩头瞬间垂落,脊背那股强行撑起的挺拔风骨缓缓卸下,整个人像是骤然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力气尽数抽离。
一阵细微的颤抖,悄然爬上她的指尖丶小臂,直至全身。
方才全程对峙丶谈判丶周旋之时,她始终心如磐石丶冷静自持,不敢有半分破绽。
她太清楚南宫胤与道衍的手段,太清楚秦王府的铁血杀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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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有一丝慌乱软弱,便会被对方抓住破绽,步步紧逼,届时不仅配方受制,族人更是性命难保。
她只能强行压下满心的慌乱丶恐惧与愤怒,以最冷静的姿态博弈,以最平稳的语气交底,在绝境之中,为自己丶为族人丶为万邪教,争得最后一丝喘息之机。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内层的衣衫,贴着温热的皮肉,被山间冷风一吹,泛起阵阵刺骨的凉意。
方才强装的平静淡然尽数碎裂,眼底深处积压的惶恐丶愤怒丶隐忍丶绝望,瞬间翻涌而出,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自己微凉的脸颊,指尖带着难以掩饰的轻颤。
差一点。
只差一点,她便彻底崩盘,所有底牌丶所有依仗丶所有隐忍布局,尽数暴露丶尽数失守。
她垂眸望向石桌上空空荡荡的位置,眼底满是沉沉阴霾与无尽不甘。
神仙露,是万邪教两代人的心血,是她立足南疆丶制衡各方丶与李曜谈判对抗河西的最大底牌。
也是圣教覆灭西洲分舵丶血海深仇未报之下,唯一的翻盘希望。
可如今,却成了拿捏她性命丶桎梏族人的枷锁,被敌人强行索要,步步紧逼。
三日。
短短三日光阴。
交出配方,万邪教最后的底牌彻底外泄,数十年心血付诸东流,圣教再无抗衡河西丶立足天下的资本,从此沦为任人宰割的蝼蚁,再无复仇翻盘之机。
不交配方,姚氏满门尽数惨死,她半生经营丶半生隐忍,一朝尽毁,所有执念丶所有坚持,尽数化为泡影。
进退皆是绝境,左右皆是死局。
山间白雾依旧悠悠漫卷,无声笼罩着整座寂静的院落。
西侧厢房的门缝里,再度渗出一丝细微压抑至极的孩童抽泣声,微弱又无助,轻轻落入姚月奴耳中。
那是她在这世间仅剩的牵挂,是她熬过无数黑暗岁月丶支撑她走到今日的唯一执念。
姚月奴缓缓抬眸,望向山谷外明朗却冰冷的天光,琥珀色的眼眸深处,一点点凝结出彻骨的寒意与决绝。
她轻声低语,声线低沉沙哑,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消散在悠悠风声之中:
「南宫胤,道衍,沈枭……你们逼我至此,若有来日,我姚月奴,必百倍奉还。」
想到这里,姚月奴立即动身往山谷外走去。
……
谷口浓雾翻涌如潮,将身后整座云雾谷彻底吞没。
道衍与南宫胤一前一后,踏着湿滑的青石山道向外而行。
晨雾被山间晨风推着流动,掠过松林枝桠,簌簌落了一地细碎露水珠。
方才在谷中紧绷死寂的杀伐气场,随着二人远离姚月奴,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道衍一袭黑袍洗尽暗煞,恢复了佛门老僧的圆融平和,步履从容沉稳,每一步落地都稳如磐石,眼底却依旧残留着方才听闻神仙露药性后的沉沉忌惮。
南宫胤缓步走在前侧,月白锦袍沾了些许山间雾气,微凉贴身。
他眉宇间谈判时的凛冽冷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随性散漫,只是心头始终萦绕着一缕郁气,未曾散去。
二人沉默行出数百步,彻底远离云雾谷势力范围,听不到谷中半点声响,山林间只剩风声松涛丶雀鸟轻啼。
南宫胤忽然脚步一顿,抬手重重一拍脑门,神色带着几分懊恼与后知后觉的惋惜。
「坏了。」
他低声啧了一声,语气满是懊悔:「方才心思全都钉在神仙露的配方与药性上,竟把正事给忘了。」
道衍闻声驻足,缓缓侧首看来,苍老平缓的声线无波无澜:「南宫施主何事疏忽?」
「苗战。」
南宫胤眉头微蹙,吐出两个字,眼底掠过一丝不甘的较真:「方才对峙谈判,忘了向姚月奴盘问苗战的动向与心思。」
道衍:「阿弥陀佛,那还好,跟贫僧无关,若是秦王问及,往生阿鼻地狱的也是施主,贫僧这老骨头还能多活个几百年。」
南宫胤:「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秃驴嘴这么毒?」
山间清风掠过,吹得道衍胸前佛珠轻轻晃动,他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早有预料般不紧不慢开口:「施主何须懊恼,
秦王临行前早有严令,南疆所有大小事务,全权交由叶川一人处置调度,我们无需理会。」
「规矩我自然记得。」
南宫胤耸耸肩,抬步继续前行,语气里藏不住几分真切的眼热与无奈,像是憋了许久的心里话,终于寻得机会吐露。
「我只是心里不服罢了。」
他望向远方层叠连绵的苍山,眼底翻涌着复杂心绪,有羡慕,有不甘,亦有几分自嘲。
「叶川不过追随王爷四年光景,却深得王爷极致器重,恩宠有加,机遇不断。」
「西洲几十万联军,王爷放手将军师之权交付于他,让他统筹全局丶排布战局,
后来中洲混战,多方势力交错博弈,局势错综复杂,王爷亦是尽数放权,由他一手敲定后方战略规划,定鼎胜局。」
「如今南疆这盘最棘手丶最混乱丶牵扯最广的乱局,内有李曜蛰伏再起丶野心勃勃,
外有苗战暗通邪教,还有万邪教邪药祸根丶数十万流民隐患,
各方势力纠缠缠斗,堪称步步危机丶动辄倾覆,王爷依旧全权交由他一人处置。」
说到此处,南宫胤语气愈发真切,满是艳羡:「这般天大的表现机会,一桩桩丶一件件,尽数落在叶川身上,属实看得人眼热至极,
我常年隐于河西幕僚之中丶辅佐后方,难得南下一次,依旧只能旁观待命,无权插手,换谁心里能全然平衡?」
道衍缓步跟在身侧,听完他一番满腹牢骚的倾诉,苍老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嗤,随即化作古井无波的沉静。
他轻轻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一语点破关键,字字通透:「眼热无用,羡慕无益。」
「秦王用人,向来唯才是举丶观心任事,从不凭资历论高低,
你我心中有数,叶川之能,以及其眼界格局,自有过人之处,绝非寻常幕僚可比。」
道衍抬眸望向南疆层层叠叠的山河云雾,语气沉了几分,道出二人眼下唯一的出路:「你如今心中再多不甘,唯一的指望,也唯有静待局势变化。」
「若叶川能力不足丶承压有限,撑不住南疆这盘乱局,
秦王自然会换人接手,到那时,你才有机会顶上,接过这南疆重任。」
南宫胤脚步微顿,转头看向道衍,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的疑惑,轻声追问:「那大师如实相告,以你之见,叶川……他当真接得住这盘死局?」
此言落下,山间风声似乎都悄然轻了几分。
道衍伫立山道之上,抬眸远眺。
目之所及,南疆群山莽莽,雾锁千峰,林深瘴重,山河看似静谧安稳,实则地底暗流奔涌丶杀机四伏,处处皆是崩碎的隐患。
他久久沉默,浑浊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整片飘摇动荡的南疆大地,良久才缓缓摇头,语气凝重,带着几分难测的审慎:「不好说。」
「此刻的南疆,早已不是局势复杂丶纠葛纷乱那般简单,走一步算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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