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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风向逆转。
安西军中军大帐再添一盏灯火,三盏油灯并列帐中,暖光铺满堂前舆图。
葛镇岳丶周明晏对坐分案,整张山川地势图层层增补,墨线密布,尽是近日勘探的边关攻守脉络。
灯火摇曳,两道人影映在帐壁,随焰影轻晃,沉肃无声。
葛镇岳案头摊着新呈的斥候笔录,密密麻麻标注各路勤王师的方位丶里程与行军速率。
他指尖沿墨线缓缓游走,低声清点沿途镇戍要点。
周明晏案前平铺素纸,炭笔利落排布次日军营轮值丶防线进退丶各营换防细则。
落笔完毕,他将纸面轻转,推至葛镇岳眼前。
葛镇岳扫过一眼,微微颔首。
「东营防线再缩半里。」
「白日齐泰对峙终日,对面死守免战,不敢半步出营。」周明晏收回纸面,「明日换我坐镇前营,
只要大胤免战高悬,便持续压阵叫阵丶消磨士气,潘破虏不动,我们便稳稳耗着,以静制动,等他先露破绽。」
「耗不了多久。」
葛镇岳指尖在舆图上连点两处要害,声线沉稳:「几路勤王师尽数提速,南路援军最近,明日暮色可抵八十里范围,战局转瞬即变。」
周明晏眸光微凝:「陈冲仍无归讯?」
葛镇岳方欲作答,帐外骤然踏声急促。守帐亲兵低声问询两句,即刻掀帘入内,抱拳禀命:「大帅,陈冲将军归营,帐外候见。」
葛镇岳身形微正,眉宇间沉凝稍解:「传。」
帐帘猛地掀起,夜风灌入,裹挟一身荒夜霜气。
陈跨步入帐,全身甲胄凝着夜露泥痕,靴底缠满枯草松针,风尘凛冽,尽是连日奔袭的痕迹。
他不赘一言,单膝落地,拳甲叩膝,沉然一声闷响。
「大帅。」
葛镇岳起身离案,步至身前,抬手重重拍过他肩甲:「一路可顺?」
「无碍。」陈冲挺身直立,朝外比出手势,「诸事皆妥,尽数带回。」
帐帘再掀,三名亲兵鱼贯而入,各捧一方尺许红漆铁边木匣,匣身沉敛,血色暗光隐于灯火之下。三人列立帐中,屏息肃立。
葛镇岳上前,抬手启开首只匣盖。
匣中铺展一面残破墨绿战旗,大半旗面浸透乾涸血痂,褐黑坚硬,旗缘撕裂参差,正中「勤」字残缺过半。
旗底静置一颗首级,颜面瘀胀发紫,颔下短须齐整,头戴污血文官幞头,断颈以石灰封固,不见渗血。
葛镇岳合盖,移步开启第二只木匣。
匣内朱红旗面,绣黑纹猛虎,虎目如生,唯虎头正中一道凌厉刀痕,自额贯颌丶劈穿整幅。
旗下首级更为年轻,皮肉紧实,眉骨锋利,门牙崩断半截。
「南路勤王之师主帅张遁。」周明晏侧目一眼,即刻辨明身份。
最后一匣体量最宽,墨底银边,旗面完整无损,唯旗杆齐根斩断。
正中金线绣绘的「魏」字端正堂皇,是主将亲卫大旗。
旗下首级年过半百,两鬓霜白,面容方正,眉目间犹存主帅威仪。唇线紧抿,断颈封裹规整,颈间残带未褪。
葛镇岳低声落字:「魏崇文,北路勤王主帅?」
陈冲背靠帐柱立稳,语声利落冷硬:「尽数诛灭,
末将伏击其前锋阵列,当场斩落主簿丶张校尉,
魏崇文中军滞后三十里,恃前路无虞,斥候散漫丶戒备松弛,
我以火灵石炸乱中军帐阵脚,他未及披甲,已被震伤躯身,首级利落斩取,无半分拖沓。」
三路最快丶最迫近边关的勤王之师,文武主将尽数授首。
葛镇岳合上匣盖,眼底沉色褪去,锋芒渐亮。
他再度抬手,重拍陈冲肩甲,力道沉劲,震得甲叶微鸣。
「做得极好。」
陈冲咧嘴一笑,风沙砺过的齿色粗黄。
周明晏目视三匣,沉声确认战局:「三路勤王主帅之死?」
「主将尽死,群龙无首,残卒或溃散山野,或仓皇回撤。」陈冲朝木匣偏头,「近援已绝,远路援军至少五日方能抵境,五日之内,阳城攻守,主动权尽在我手。」
葛镇岳折返案前,翻完斥候笔录,静置卷宗。
帐中静默片刻,灯焰微跳,他唇角缓缓勾起一线冷冽弧度。
「明日起,」他转身看向二人,字句沉杀落地,「就让安西铁军的屠刀,劈开这大胤王朝最后的遮羞布。」
夜风穿帐,吹掀案页边角,簌簌轻响。
周明晏伸手压稳纸面,抬眸请命:「末将恳请明日前锋由末将担任。」
「准。」葛镇岳定调分派,「齐泰轮休一日,
陈冲连夜奔袭,亦归帐休整,无需值守,
传令各营,入夜校准所有符文投石机,尽数落位待命。」
他目光穿透帐幕夜色,声线冷然果决:「明日大胤军敢出营,尽数留尸,不放一人归寨,
若依旧龟缩免战,后夜全军攻城,直破营盘。」
三人再低语片刻,敲定细节。陈冲退帐安置首级丶公示战果。
葛镇岳重捻灯芯,灯火更明,执尺蘸墨,于舆图上精细勾勒次日出战阵型丶推进路线。
周明晏复铺白纸,炭笔疾走,细密短促的落笔声彻夜不歇,如秋虫暗夜振翅,声声皆为杀伐铺垫。
五里之外,大胤军寨,主帅大帐幽沉昏暗。
仅一盏孤灯摇曳欲熄,灯油将尽,火光时缩时盛。
潘破虏独坐案前,兵书摊开于守城待援篇目,页边前人朱笔批注密布,字字皆是固守待援丶伺机反击的古战章法。
他一指压书,一手执盏,凉茶入口,冷涩无味,目光仍凝于字句之间。
帐外巡夜兵卒步伐规整,明暗人影不时从窗隙掠过长空,营寨死寂森严。
裴延轻步入帐,立于帐内屏息片刻,待潘破虏抬眸,低声请示:「大将军传唤末将?」
「唤赵弘同来。」潘破虏合书置案,抬颌示意矮凳,「坐候。」
裴延侧身低呼,赵弘脚步声即刻自邻帐渐近,二人分坐案前,中间一盏矮烛昏明不定。
潘破虏指节匀速叩案,三响错落,稳如漏刻。
「传讯你二人,」他缓声开口,「勤王大军,最迟后天尽数抵营。」
裴延眉峰微动,连日紧绷的阴郁稍稍舒展。
赵弘腰背微挺,不自觉松开盘坐双腿,神色一振。
「今日密报入营。」潘破虏抽出封函,火漆完好,展信一扫,「南路魏崇文昼夜急行军,已将行程大幅压缩,两日之内可至,
东路二路同步提速,后天傍晚三路援军全部汇合,届时三路勤王师合我三万禁军,总兵力超十二万众。」
赵弘掌拍膝甲,脆响清亮,底气骤复:「十二万大军,到时内外夹击,大势已定!」
「尚无真正内外合围。」潘破虏收信入袖,冷静剖局,「但援军一至,安西军即刻陷入腹背受敌,
我正面死死牵制,援军侧后包抄,彼若出营野战,双向冲击丶阵型必碎,
彼若死守营盘,必被牢牢困死,进退无路。」
裴延握拳松展,指关节微响,沉压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
「两日死守,静待合围。」潘破虏淡声吩咐,「免战高悬不变,任其叫阵挑衅丶肆意张狂,只忍不战,等援军到位,一举绞杀。」
他再抿一口凉茶,沉静无波。
裴延丶赵弘对坐片刻,细问援军兵种丶路线丶排布细节,潘破虏逐一答明。
二人辞帐而出,步履已然轻快许多,再无先前沉压滞重。
帐外偏帐数名校尉私语议论,见二人出帐,即刻收声起立抱拳。
裴延抬手示意众人安坐,独自立在帐门,远眺沉沉夜色。
视野漆黑无际,但他心知,两日之后,南方旷野必将烟尘大起,十万援军压境而来。
帐内案侧,三副旧护腕静静陈列多日,是他心底不敢忘却的伤痕与警醒。
今夜,他终于将那道沉郁执念暂时挪开,眼底只剩即将到来的大胜与合围胜局。
大胤全军皆以为胜券在握。
无人知晓,南路勤王主帅已枭首入匣,三路驰援大势,早已在寒夜之中,彻底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