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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家的小兔崽子！这一球是要把老娘脑壳给砸开花啊！」
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那灌木丛被一只大手猛地拨开。
借着路边那盏昏黄路灯洒下的光晕，叶清栀总算是看清了来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齐耳短发，那是这年头最流行的「江姐头」，透着股子雷厉风行的干练劲儿。紧接着便是那张不算年轻却精神矍铄的脸，这会儿正皱成一团，一只手还在使劲揉着额角那块被球砸红的印子。
这人叶清栀可太熟了。
这不正是家委会姜主任吗？
完了。
叶清栀心里咯噔一下。
「姜……姜主任？」
叶清栀嗓子有点紧，刚想上前赔个不是，身边的贺少衍却先动了。
这男人刚才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看戏的模样，这会儿见正主出来了，那张俊脸上的表情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他长腿一迈挡在了叶清栀身前，随后冲着那揉着脑门的姜主任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姜主任，实在是对不住。家里这混小子皮痒了，大晚上练什麽无敌旋风球，没伤着您吧？」
姜主任这会儿也缓过劲儿来了。
她放下揉着额头的手，眯着眼定睛一瞧，看清了面前站着的是谁，又瞅见了缩在叶清栀身后探头探脑丶吓得跟只小鹌鹑似的贺沐晨，那原本横眉冷对的脸上瞬间就有了变化，那种哭笑不得的神情逐渐取代了怒意。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家这个皮猴子。」
姜主任没好气地虚点了点贺沐晨的方向，嘴里虽是埋怨着，那语气里却没多少真火气：「你这小兔崽子，平时看着虎头虎脑的，这准头倒是随了你爹打靶的劲儿了，老婆子我都躲在这犄角旮旯里乘凉了还能被你给精准打击。」
她这话说得诙谐，倒是把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给冲散了不少。
贺少衍闻言也笑了，那一笑眼尾上挑带着股子男人特有的爽朗劲儿，他伸手往身后一捞，像是拎小鸡仔似的把躲着的贺沐晨给拎了出来，大手按着那小脑袋往前一推：
「还不快给姜奶奶道歉？平时教你的规矩都就饭吃了？」
贺沐晨被亲爹这麽一推，也知道自己今天是闯了祸躲不过去了。
小家伙低着头，那双刚才还神气活现的大眼睛此刻耷拉着，两只小手搅在一起，磨磨蹭蹭地走到姜主任面前，那小模样看着别提多可怜了。
「对不起……姜奶奶。」
贺沐晨吸了吸鼻子，声音奶声奶气地认错：「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那边没人……以后我再也不乱扔皮球了。」
看着眼前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副做错了事任打任骂的乖巧样，姜主任那颗心哪怕是石头做的也得给捂化了。她虽然平时工作上严厉，但私底下最是稀罕孩子，尤其是像贺沐晨这种长得精神又机灵的小子。
「行了行了，我也没真怪你。」
姜主任摆了摆手，那一脸的严肃早就绷不住了。她伸手在兜里掏摸了半天，摸出两块用花花绿绿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吓坏了吧？拿着。」
姜主任弯下腰，把那两块糖塞进贺沐晨手里，语气里多了几分长辈的慈爱：「以后玩球可得看准了地方，这也就是老婆子我皮糙肉厚不经事，要是砸着别的小朋友或者孕妇，那可就是大错了，知道不？」
贺沐晨捧着那两块从天而降的糖果，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那冷面阎王似的老爹，又回头看了一眼温柔漂亮的姑姑，见两人都没反对，这才喜滋滋地把糖攥进手心，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谢谢姜奶奶！我知道错了！姜奶奶最好啦！」
这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姜主任被哄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她直起身子，目光越过贺沐晨落在了后面一直安安静静站着的叶清栀身上，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和感慨。
「要我说啊，还是叶老师你有本事。」
姜主任看着叶清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愈发清丽绝俗的脸，语气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这孩子以前可是大院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整天跟个泥猴子似的上房揭瓦，谁见了都头疼。自从你来了这家里，这孩子是一天一个样，变得懂事又有礼貌，学习成绩也上去了。」
叶清栀想要说自己并没有做什麽，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大院里人多嘴杂，她要是过分谦虚反而显得矫情。
「姜主任您过奖了。」
叶清栀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声音温婉柔和：「沐晨这孩子本性纯良，也是少衍平时教得好，我不过是做了些分内的事。」
说着，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贺沐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就别谦虚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姜主任笑着摆摆手，刚想再拉着叶清栀唠两句家常，那灌木丛深处的阴影里却突然传来了一声温润如玉的呼唤：
「姜主任。」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山涧里的清泉流过石缝，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从容和雅致。
姜主任听到这声音像是才想起了什麽大事，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又带着几分恭敬。
「哎哟，瞧我这脑子！一看到孩子就把正事给忘了。」
她急忙转过身，冲着那片阴影处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苏政委，实在是不好意思啊，遇到熟人了多聊了两句，没耽误您事儿吧？」
苏政委？
叶清栀心里微微一动，这名字她听过，是部队的团政委苏凛，听说是个文化人，还是个大学生，跟贺少衍这种大老粗出身的武将完全是两个路子。
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片原本漆黑一片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那种老式的中山装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得呆板，反而衬得他整个人有一种那个年代特有的儒雅气质。他留着一头清爽利落的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镜片后那双眼睛在路灯的折射下闪烁着温和的光芒。
这人就像是一块温润的暖玉，没有什麽攻击性，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苏凛手里正拿着那颗刚才闯了祸的小皮球，修长的手指轻轻扣在有些磨损的球面上。他缓步从黑暗中走出来，见到叶清栀看过来的目光，也不闪躲，反而是停下了脚步，冲着她极其和气地笑了笑。
那一笑，如沐春风。
叶清栀出于礼貌，也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算作回礼。
苏凛走到几人面前站定，那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股子读书人的斯文劲儿。他并没有急着跟贺少衍寒暄，而是先看向了叶清栀，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欣赏，随后双手将手里的小皮球递到了叶清栀面前。
「刚才球滚到我脚边了，想必是小朋友不小心踢飞的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以后可得注意安全，不过这孩子力气倒是不小，将来是个做事的料。」
叶清栀看着递到眼前的皮球，那双手骨节分明十分好看，并不像贺少衍的手那样布满了老茧和伤疤。她愣了一下，刚想伸手去接，一只大掌却先一步横插了进来。
「谢了，苏政委。」
贺少衍不知什麽时候往前跨了半步，半个身子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叶清栀前面，那只带着薄茧的大手一把抓过那颗皮球，动作乾脆利落得甚至带了几分抢夺的意味。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在苏凛那张斯文俊秀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虽然挂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这麽晚了，苏政委还在跟姜主任谈工作？这思想觉悟果然是我们这帮大老粗比不了的。」
贺少衍这话里话外带着刺儿。
他和苏凛虽然是搭档，一个是首长一个是政委，按理说是要配合工作，可两人的行事作风那是天差地别。贺少衍信奉的是拳头底下出政权，训练场上见真章；而苏凛则是讲究思想教育，讲究以理服人。
这两人平日里在工作上就没少磕磕绊绊，私底下那更是互相看不顺眼。
贺少衍最烦的就是这种满嘴大道理的文化人，尤其是刚才看到苏凛盯着自家媳妇儿笑得那一脸荡漾的样子，他心里那坛子陈年老醋早就打翻了，酸得直冒泡。
面对贺少衍这夹枪带棒的调侃，苏凛脸上的表情却是半分未变。
他伸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随后抬起头迎上贺少衍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语气依旧是那种温温吞吞丶不带火气的平静：
「贺首长说笑了，在其位谋其政，最近大院里关于随军家属的思想工作抓得紧，我和姜主任也不过是多商量了几句细节。」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贺少衍宽阔的肩膀，再一次落在了后面的叶清栀身上：
「毕竟，像叶老师这样觉悟高丶素质好丶又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军属可是我们的榜样。刚才听姜主任说起叶老师教导孩子有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一番话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既回击了贺少衍的挑衅，又不动声色地夸了叶清栀。
叶清栀站在贺少衍身后，听着这两个男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对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她虽然对感情木讷，但并不是傻子，这种气氛明显就不对劲。
她不想卷入这种无谓的纷争里，更不想成为这两个男人较劲的由头。
「苏政委谬赞了。」
叶清栀从贺少衍身后稍微探出半个身子，声音清清冷冷的：「时间不早了，沐晨明天还要上学，我们就先回去了。姜主任，苏政委，你们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