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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到了?」
叶清栀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双脚下意识地踩进床边的塑料凉拖里,原本浑浑噩噩的大脑在这一瞬间被这个重磅消息砸得嗡嗡作响。
「对!抓到了!」小战士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直往下淌。他甚至来不及擦一把汗,语气急迫得直冒火星子,「可是那几个王八蛋嘴硬得很,死活不承认自己拐了孩子!首长在那边审着,现在就缺个人证!叶老师,您快跟我走一趟,过去当面指认他们!」
「可是……」
叶清栀秀气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清丽的脸庞上满是无措。
「小同志,我……我去了也没有用啊。我脑袋受了伤,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连自己……连贺沐晨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我怎么可能认得出那几个人贩子?」
她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忆症患者,脑子里关于这六年的记忆乾乾净净,去了现场又能干什么?万一认错了人,岂不是给他们添乱?
然而,这名小战士根本不给她任何犹豫和退缩的机会。
「叶老师,来不及解释了!首长的脾气您是知道的,那边现在火烧眉毛,耽搁一秒钟,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小战士急得直跺脚,直接上前一步,隔着列宁装的衣袖一把攥住了叶清栀的手腕,半拉半拽地带着她就往病房门外走,「您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人站到那里,给那几个畜生施加点心理压力也是好的!快跟我走吧!」
被他这么大力一扯,叶清栀本就因为脑震荡而虚弱的身子猛地一个踉跄。
一听到「孩子多一分危险」,她的心脏没由来地狠狠揪痛了一下。她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其中的逻辑漏洞,就这么糊里糊涂丶深一脚浅一脚地被小战士一路拽出了住院部的大楼。
初夏早晨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医院台阶下的空地上,正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排气管往外突突地吐着白烟,显然是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出发的待机状态。
小战士三步并作两步奔下台阶,一把拉开吉普车后座的铁皮车门,不由分说地将叶清栀推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重重关上。
叶清栀单薄的脊背撞在有些生硬的真皮座椅上。她慌乱地稳住身形,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转头看向驾驶座的方向,急促出声:「贺少衍,人贩子——」
话音戛然而止。
逼仄的车厢内,并没有预想中那股清冽的皂角香与淡淡的菸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淡雅丶却在这个年代显得尤为格格不入的高级香水味。
叶清栀愣住了。
她呆呆地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人。
那并不是一身军装的贺少衍。
而是搭着一件米色针织开衫,面容优美丶坐姿端庄优雅的陆婉清。
再往前看,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的,也不是刚才那个火急火燎的小战士,而是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丶面无表情的青年——那是昨天一直跟在陆婉清身边的那个叫「小远」的随从。
车厢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陆……陆阿姨?」
叶清栀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两下,眼底的惊愕毫不掩饰。她下意识地往车门的方向缩了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防备,「怎么是您在这里?少衍呢?刚才那个小战士明明说,是少衍抓住了人贩子,让我去现场辨认的……」
听到这番满含疑问的话,陆婉清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上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她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只是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前方的挡风玻璃,语调平缓地冲着驾驶座吩咐了一句:「小远,开车吧。」
「是。」
青年低沉地应了一声。离合器一松,吉普车轮胎在沙石路面上狠狠碾过,车身猛地一沉,犹如一头离弦的箭般驶出了医院的大院。
直到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道路上,陆婉清这才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犹如受惊小鹿般的叶清栀,唇角微微向上牵起,扯出一个温和得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慈爱笑容。
「清栀,别害怕。」
陆婉清伸出手,替叶清栀理了理耳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放得很轻,透着一股长辈特有的安抚感,「少衍他在现场走不开。那几个歹徒穷凶极恶,现场的情况很复杂,他作为首长需要亲自坐镇指挥。他怕手底下的兵毛手毛脚照顾不好你,所以才特意拜托我这个当妈的,亲自开车过来接你去现场辨认。」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逻辑严密,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叶清栀听着这番话,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点一点地松懈了下来。
眼前的陆婉清,不仅是贺少衍的亲生母亲,更是她失踪母亲曾经最好的闺蜜。
昨天晚上贺少衍虽然警告过她要远离陆婉清,可男人脾气暴躁又记仇,母子之间有隔阂也是常有的事。
但陆阿姨怎么可能会害她呢?
「原来是这样……」叶清栀稍稍坐直了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心底深处那股莫名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但她还是乖顺地安静了下来。
吉普车一路向南驶去。
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茂密的防风林。车窗半开着,夹杂着浓重海腥味的风呼啸着灌进车厢。
车子已经驶上了沿着海岸线修建的土路。车轮碾压着坑洼不平的碎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咯吱声。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诡异。
叶清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一直望着窗外起伏的海浪,心里默默祈祷着能快点到现场。
就在这时,一直望着窗外的陆婉清突然打破了沉默。
「清栀。」
陆婉清的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带上了一种飘忽不定的空灵感,「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他们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身上……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特殊能力。」
叶清栀闻言,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看着陆婉清那张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有些高深莫测的侧脸,叶清栀以为对方只是为了缓解车厢里的沉闷,故意找话题跟她闲聊。
她眨了眨清透的眼睛,顺着话茬天真地接道:「陆阿姨,您是说特异功能吗?就像天桥底下那些会胸口碎大石丶或者是能用意念弯曲勺子的气功大师那样?」
「特异功能?」
陆婉清细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唇边溢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她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定定地注视着叶清栀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吐出几个字:「差不多吧。不过,比那些江湖把戏要神奇得多。我以前……就认识这么一个人,她的特异功能,是空间。」
「空间?」
叶清栀好奇地蹙起了秀气的眉毛。她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来回琢磨了两遍,清丽的面容上写满了不解:「这两个字拆开我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呀?是指一间房子吗?」
「所谓空间……」
陆婉清压低了嗓音。她看着叶清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缓缓布道:「佛教里有一句箴言,叫『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意思就是,一朵微不足道的小花,它的内部可能就蕴含着一个完整的世界;千万朵花,就是千万个独立的空间。」
说到这里,陆婉清顿了顿,身子微微向叶清栀的方向倾斜了过去。
「有些人,他们生来就受到上天的眷顾。他们看似孑然一身,但实际上,他们的灵魂深处丶或者是贴身的某样物件里,自带了一个小世界。这个小世界里,可以装下无数的东西,而他们自己,也可以凭藉意念,自由地进出这个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地。」
这番违背了六十年代唯物主义常理的话语,听在十八岁的叶清栀耳朵里,简直就像是《山海经》里的神话故事一般离奇。
叶清栀吃惊地睁大了眼睛,红润的小嘴微张着,满脸的不可思议。
「真的有这样的人吗?这……这听起来就像是神仙法术一样,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一个世界呢?」
陆婉清迎着她震惊的目光,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
「当然。」
「我以前,亲眼见过。」
叶清栀被她这笃定的语气彻底勾起了好奇心。十八岁的少女本就对未知的事物充满探索欲,更何况是这种听起来玄之又玄的奇闻异事。
她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急切地追问道:「那他们都是怎么进去的呀?需要念什么咒语吗?还是需要什么法宝?」
看着眼前这张犹如白纸般单纯的面孔,陆婉清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快了。
就快了。
她处心积虑布置了这一切,等的就是这一刻!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咒语。」陆婉清的眼底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声音轻柔「只需要你在心里排除一切杂念。在心里默念,去感知,去……感受。」
「感受?」叶清栀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陆婉清点了点头。
下一秒,她突然伸出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一把反握住了叶清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陆婉清的手指常年保养,肌肤滑腻,但此刻的掌心却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冰冷,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紧紧地缠绕住了猎物的温热。
叶清栀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感冰得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往后退。
「别动。」
陆婉清手上猛地加重了力道,扣住了她的手背。
「看着我的眼睛,清栀。」
陆婉清的嗓音压得极低,「放空你的脑袋,不要想海岛,不要想医院。你跟我念……空间。」
车厢里,发动机的轰鸣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了。
叶清栀的视线被迫与陆婉清交汇。她大脑里那根因为脑震荡而脆弱不堪的神经,在对方暗示性的引导下,彻底失去了防线。
她薄唇微启,顺着陆婉清的话,下意识地呢喃出声:
「空……间。」
就在这两个字溢出唇齿的刹那!
异变陡生!
叶清栀只觉得自己的眉心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异波动,从她的四肢百骸疯狂涌起,犹如平地卷起的飓风,朝着她的天灵盖直冲而去!
有什么东西……醒了。
那是一种超越了肉体凡胎的感知。
她清晰地感觉到,在自己灵魂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轻轻的两个字,狠狠地震荡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而悠远的嗡鸣。
叶清栀的瞳孔瞬间涣散,身体猛地僵硬,整个人犹如被抽乾了力气般,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成了!
陆婉清缓缓地松开了紧扣着叶清栀的手。
她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优雅的姿态,语气温和,循循善诱:
「告诉我,好孩子。」
「你刚才……感受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