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34567.com,更新快,无弹窗!
贺少衍走后,病房里那股极具压迫感的男性气息,似乎也随着他挺拔背影的离去而渐渐消散。
没过多久,刚才那个脸红的年轻护士端着铝制饭盒走了进来,轻柔地替她支起小桌板,送来了晚饭。
一份寡淡的白菜肉丝,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碗温热的棒子面粥。
叶清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病床上,慢吞吞地嚼着嘴里的食物。明明是饥肠辘辘的身体,可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护士收走饭盒时,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细语地嘱咐道:「叶老师,您脑部受了重创,医生交代过一定要多闭眼静养,您早点休息吧。」
「好,谢谢。」叶清栀乖巧地点了点头。
可是,当病房的门再次被关上,四周陷入一片死寂的消毒水气味中时,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床头柜上。那里,静静地躺着刚才贺少衍递给她看的那把巴掌大的小圆镜。
鬼使神差地,叶清栀伸出那截纤细苍白的手臂,将小圆镜拿了过来。
她微微抬起头,视线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镜面里。
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熟悉却又令她感到强烈割裂感的脸庞。
面容依然是清丽的,那双水润的杏眸也依旧澄澈。可是……不一样了。她记忆里那个十八岁的自己,脸颊上应该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与婴儿肥,眼神里满是对学术的憧憬和对未来的天真。
而此刻镜子里的这个女人,下颌线消瘦得可怜,眉眼间沉淀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婉与疲态。那是一种经历了婚姻丶生育丶甚至长久的情感压抑后,才会沉淀下来的成熟韵味。
这不是她记忆里的那个模样。
叶清栀颤抖着伸出葱白般的指尖,轻轻抚摸上了镜子里自己的脸颊,随后又缓缓下移,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丶锁骨,以及哪怕穿着宽大病号服也难以掩饰的丶比少女时期更加丰腴柔软的身段。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带着温热的体温。可脑海里关于这具身体在这六年里发生过的一切,却模糊得像是一场抓不住的浓雾。
结婚。生子。母亲失踪。
每一个词汇单拎出来,都沉重得足以将她十八岁单薄的灵魂彻底压垮。
「呼……」
叶清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地放下了镜子。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对面墙壁上挂着的那面老式圆盘时钟上。
「滴答……滴答……」
时针已经无情地指向了晚上七点。
窗外的天色早就暗了下来,初春的海岛夜晚透着一丝凉意,树影在窗户玻璃上摇曳。
贺少衍还没有过来。
叶清栀就那么僵直地躺在病床上,双手紧紧地抓着身前的白色被子,睁着一双清透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头顶斑驳泛黄的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那个叫贺沐晨的孩子……真的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吗?他长得像自己,还是像贺少衍?现在被人贩子绑走了,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挨打?
还有贺少衍……他现在在哪里?
在这个举目无亲丶记忆断层的十九世纪六十年代,叶清栀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只能像抓住一块浮木般,病态地期盼着那个男人的出现。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但只要一想到他临走前那句掷地有声的「不管多晚,我都一定会来医院陪你」,她那颗惴惴不安的心,就仿佛找到了一丝微弱的依靠。
就在叶清栀胡思乱想丶意识渐渐变得有些迷迷糊糊的时候——
「咔哒。」
病房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叶清栀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她以为是那个男人找完孩子回来了,心底猛地涌起一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喜与安定,整个人迅速撑着床铺坐了起来,迫不及待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贺……」
清脆软糯的嗓音才刚刚吐出一个字,剩下的名字,却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叶清栀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水润的杏眸微微睁大。
来的人,不是贺少衍。
而是他的妈妈——陆婉清。
走廊昏暗的光线从陆婉清的背后投射进来。她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半掩着病房的门,没有立刻走进来。
那一瞬间的视线交汇,让叶清栀的心脏莫名地紧缩了一下。
因为背光,陆婉清的大半张脸都沉浸在阴影里。那神色模糊得让人看不真切,没有了平日里那种贵妇的端庄,甚至……显得有些诡谲和阴沉。她就站在那儿,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病床上的叶清栀脸上。
在这个狭小而死寂的病房里,这种悄无声息的注视,让人毛骨悚然。
叶清栀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声,一股没由来的害怕从脊椎骨悄然窜起。
「陆……陆阿姨?」
叶清栀咽了一口唾沫,压下心头那抹怪异的不适,下意识地按照自己记忆里的称呼,有些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听到这句久违的称呼,站在门口的陆婉清身形微微一顿。
随后,她终于推开了门,迈开步子往病床这边走了过来。
当陆婉清彻底走入病房内那盏白炽灯的明亮光晕中时,那张脸终于完全暴露在了叶清栀的视线里。
没有了刚才那种可怕的阴沉,取而代之的,是叶清栀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和善笑容。
陆婉清跟她十八岁记忆里的模样几乎如出一辙,岁月似乎对这个女人格外宽容,就好像这残酷的六年时光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什么惨烈的痕迹,只除了那精致的眉眼间,多出了一点淡淡的倦意。
「清栀。」
陆婉清走到床边,声音温柔,「听我儿子少衍说,你遇到歹徒受伤了,连记忆都出了问题……我这心里实在是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你。」
听到这番贴心的话,叶清栀心底刚才涌起的那一丝害怕瞬间烟消云散。
这可是陆阿姨啊!
在叶清栀那停留在十八岁的认知里,陆婉清不仅是京都高高在上的首长夫人,更是她母亲许汀兰毫无保留的至交好友。那些年,陆婉清对她也一直很好,就像是半个母亲一样。
在这举目无亲丶连母亲都失踪了的恐慌时刻,见到母亲昔日的闺蜜,叶清栀就像是看到了除了贺少衍之外的第二个亲人,一种本能的信任与依赖油然而生。
她连忙点了点头,身体往床铺里面挪了挪,乖巧地让开了一角位置,示意陆婉清坐下:「陆阿姨,您快坐。」
看着陆婉清在床角坐下,叶清栀那张清丽的脸蛋上泛起了一丝尴尬的红晕。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纤细的手指不安地绞着被子,声音软软地坦白道:「陆阿姨,对不起……我失去了这整整六年的记忆。我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跟少衍结的婚都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她抬起水润的眸子,有些局促地看着眼前的贵妇:「我现在……是该改口叫您婆婆,还是……」
这声「婆婆」,对只有十八岁心智的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以启齿了。
陆婉清看着她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
「叫我阿姨也行。」
陆婉清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拍了拍叶清栀的手背,语气体贴而宽容,「你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过去,叫婆婆难免别扭,你怎么方便怎么来,阿姨不怪你。」
叶清栀如蒙大赦般松了一口气:「谢谢陆阿姨。」
「傻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
陆婉清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叶清栀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似关心地循循善诱道:「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得厉害吗?关于这六年发生的事情……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
最后那半句话,陆婉清有意无意地加重了语气。
叶清栀并没有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试探。她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清丽的眉宇间笼上一层茫然。
「想不起来。」
叶清栀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我现在脑子里就像是一团搅不动的浆糊。别说是这六年的事了,我连自己怎么会出现在海岛,怎么遇到歹徒受的伤,甚至连我自己生过孩子这件事……我统统都不记得了。」
听完这番话,陆婉清没有立刻接话。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陆婉清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沿边,那一双经历了无数风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叶清栀。
仿佛在极力确认着她这番话的真实性。
确认这个女人的失忆,究竟是真是假。
片刻后。
「清栀。」
陆婉清突然打破了沉默。
「你虽然忘了这六年的事,但在你十八岁之前的记忆里……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手镯?」
说着,陆婉清缓缓地将手伸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在叶清栀疑惑的目光中,她从怀里慢慢取出了一样东西。
随着她的动作,一件器物赫然出现在了白炽灯的光芒下。
那是一个银色的手镯。
表面没有任何多余的宝石镶嵌,只雕刻着一圈圈极其繁复丶古朴丶甚至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审美的奇特暗纹。它静静地躺在陆婉清的掌心里,散发着一种冷硬且神秘的金属光泽。
陆婉清将手往前递了递,直接将那个银色手镯送到了叶清栀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