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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黑色的海面犹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一切光亮。狂风卷挟着腥咸的浪沫,重重地砸在起伏不定的船舷上。
一艘巨大的红十字会医疗救生船静静地抛锚在公海的交界线上。
温景然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米色风衣,双手死死扣着甲板边缘生锈的栏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刺骨的夜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那副总是擦得一尘不染的金丝眼镜面上,此刻也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他顾不上擦拭,目光穿透浓稠的夜色,焦灼地在波涛翻滚的海面上搜寻着。
「突丶突丶突……」
一阵微弱却沉闷的马达声被海风撕裂着传了过来。
温景然心头一紧,猛地倾身向前。
在重重叠叠的黑色海浪中,一艘连航行灯都没有开的小型军用游艇,正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艰难地丶一点点地向着救生船的方向靠拢。
直到两船的距离拉近,借着救生船舷侧昏黄的探照灯光,温景然终于看清了站在游艇驾驶舱里的那个男人。
那张向来冷硬如铁丶从容不迫的面容,此刻挂满了冰冷的海水。男人薄唇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颌线绷得死紧,双手犹如生根般焊在舵盘上,凭藉着极高的军事素养和悍不畏死的狠劲,硬生生地将游艇卡进了救生船侧面的接应盲区。
温景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立刻转头,冲着身后待命的船员大声嘶吼:「快!放下舷梯!打开底舱门!」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在海风中响起。
救生船的侧方缓缓降下一道带履带的升降平台。
贺少衍根本没有等平台完全停稳。男人一脚踹开游艇的舱门,弯腰从里面将用军大衣和毛毯裹得严严实实的叶清栀抱了出来。
他大步跨上湿滑的升降台,皮靴踏在金属板上,发出沉闷的重响。怀里的女人被他护得滴水不漏,连一丝乱风都没有吹到她的脸上。
几分钟后,几人穿过狭长的金属走廊,快步冲进了船舱深处的无菌治疗室。
刺目的白炽灯光瞬间倾泻下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也毫不留情地照亮了贺少衍此刻的狼狈。
男人那身质地硬挺的白衬衫早就湿透了,紧紧地贴覆在肌肉结实的脊背上,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贺少衍弯下腰,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将叶清栀平放在了雪白的病床上。
温景然站在床尾,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女人身上。
三年了。
他上一次见她,还是在京都。那时的叶清栀穿着素净的长裙,面容清丽绝美,她拜托他救她的幼子。
可现在,躺在这里的人形同枯槁。
心脏被细密的痛楚攫住,温景然喉结滚动了几下,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了站在床边的贺少衍身上。
这是那个曾经让整个南方军区闻风丧胆的贺首长。
是那个永远傲骨铮铮丶哪怕天塌下来脊梁也不会弯一下的男人。
可此刻,贺少衍胡子拉碴,眼眶里布满了可怖的红血丝。男人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荒芜,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只剩下一具凭着本能还在喘息的躯壳。
那些指责他在军区没能保护好叶清栀的话丶那些质问他为什么会弄成今天这副田地的怨怼,在温景然看清男人这张脸的瞬间,全都卡在了喉咙深处,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洋彼岸的铁幕,两国之间水火不容的敌对状态。
送走叶清栀,意味着什么,他们三个人心里都一清二楚。
这一别,这对夫妻可能此生此世,再也没有重逢的那一天。生离,在这个特殊的时代,往往比死别更加漫长,更加绝望。
温景然眼眶酸涩,他迈开僵硬的腿,走到贺少衍身旁,抬起手,掌心重重地落在男人宽厚却僵硬的肩膀上。
「保重。」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聚成这两个字眼。
贺少衍没有抬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拉过一把冷硬的金属摺叠椅,在病床边坐下。高大伟岸的身躯佝偻着,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叶清栀的眉眼。从她光洁却毫无血色的额头,到紧闭的眼睑,再到乾裂褪色的唇瓣。
哪怕看一万遍,哪怕将这张脸刻进骨血里,他依然觉得不够。
良久。
贺少衍缓缓探出带着粗糙枪茧的大掌,将叶清栀那只骨瘦如柴的手从薄被下拿了出来。
手腕上,那根鲜红色的粗糙头绳,在刺目的无菌灯下泛着刺眼的光泽。那是他们五岁的儿子,用零花钱在供销社买来的最后念想。
贺少衍垂下眼睫,双手捧着女人冰凉的手指。
他低下高昂了一辈子的头颅,将唇贴在了她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却倾注了全部生命与灵魂的吻。
男人闭着眼睛,温热的眼泪砸在交叠的手背上,很快就变凉了。
「再见。清栀。」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贺少衍保持着那个亲吻的姿势足足半分钟,随后,他一点点松开女人的手,将它妥帖地放回被子里,将四周的缝隙掖紧。
男人站起身,腰背在一瞬间重新挺直。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黑眸直直地对上温景然的视线。
「我回去了。麻烦你。一定要治好她。」
温景然迎着男人的目光,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温景然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笃定,「清栀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和知己。我倾尽所有,也会保她平安。」
听到这句话,贺少衍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
那一眼,仿佛要跨越往后余生的几十年岁月。
没有再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男人利落地转过身,带起一阵带着海咸味的风,大步走出了无菌治疗室。靴底敲击金属地板的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舱门的另一端。
十分钟后。
温景然站在甲板上。风雨更大了,游艇的马达声在翻滚的巨浪中显得微乎其微。
他看着那艘小小的游艇在黑暗中调转方向,拖着一道白色的尾流,孤零零地驶向那座戒备森严的防区。游艇的影子越来越小,渐渐被无边无际的浓墨吞噬,再也看不见分毫。
温景然深吸了一口带着腥气的冷风,转身对站在一旁的船长下达指令。
「我们也走吧。全速前进。」
越早回到美国,越能早一天进驻最好的实验室,叶清栀活下来的希望就多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