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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街道被几盏昏暗的白炽灯拉出长长的暗影。
贺少衍牵着贺沐晨，推开了供销社那扇掉漆的木门。门轴发出乾涩的摩擦声，惊动了柜台后正在打瞌睡的售货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散装酱油丶蛤蜊油和劣质肥皂的日用杂货气味。
「同志，拿一盒最好的雪花膏。」
贺少衍沉声开口，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钱票压在泛黄的玻璃柜台上。
售货员揉了揉眼睛，转身从货架最高处拿下一个印着大朵牡丹花的铁皮盖玻璃罐，重重地磕在柜面上。
「友谊牌的，两块二，带票。」
贺沐晨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玻璃柜台的边缘，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透过透明的瓶身，能看到里面膏体洁白细腻。小男孩伸出手指，隔着玻璃轻轻碰了碰，却没有像往常要买糖果时那样急切地拿过来。
孩子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怎么了？」贺少衍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大掌搭上孩子单薄的肩膀。
贺沐晨慢慢把手缩了回来，背在身后，摇了摇头。
「爸爸，我不要这个了。」稚嫩的声音在空荡的供销社里显得有些发闷。
「不喜欢这个牌子？」
「不是。」贺沐晨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红彤彤的眼眶看着贺少衍，「妈妈明天就要去很远的地方治病了。这个玻璃罐子太重了，还容易摔碎。妈妈现在生着病，没有力气拿这么重的东西。她带不走的。」
男人的下颚骨猛地收紧，咬肌凸起。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酸涩，蹲下身，直视着儿子的眼睛：「那沐晨想给妈妈买什么？只要这里有，爸爸都给你买。」
贺沐晨转过头，视线在杂乱的货架上仔细搜寻。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柜台角落一个装满针头线脑的笸箩里。
「阿姨，我要那个。」小男孩伸出短胖的手指。
售货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从笸箩里挑出一条鲜红的红头绳，递了过去。
贺沐晨双手接过那条几分钱一根的红头绳，小心翼翼地攥在掌心里，像是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爸爸，妈妈现在病得脸色白白的，一点都不好看。这个红头绳颜色多亮呀，如果套在妈妈的手上，她肯定就很好看了。而且这个一点都不重，妈妈带在身上，去多远的地方都不会觉得累。」
「好。」男人嗓音暗哑得不成样子，「就买这个。还要别的吗？文具盒丶玻璃球，或者大白兔奶糖？」
贺沐晨用力摇了摇头，小手攥着那根红头绳。
「什么都不要了。爸爸，我想回去找妈妈。」
贺少衍点了点头，站起身，将零钱递给售货员。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出了供销社，融进了小镇浓稠的夜色里。
买好末班渡船的船票，伴随着柴油发动机刺耳的轰鸣声，渡船破开漆黑的海浪，驶向那座戒备森严的孤岛。海风带着浓重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贺少衍将儿子紧紧裹在怀里，用宽阔的胸膛替他挡去夜风的侵袭。
半小时后，父子俩穿过安静的营区，回到了部队医院的特护病房。
推开那扇沉重的白色木门，制氧机单调的「滴答」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叶清栀依旧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苍白凹陷的面容在清冷的月光下，透着一种随时会羽化登仙的易碎感。
刚一进门，贺沐晨就挣脱了贺少衍的手。小男孩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扑到病床边，动作却在即将碰到叶清栀的瞬间，硬生生地放轻了。
他爬上床沿边的小方凳，探着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捏住叶清栀露在薄被外的那只手腕。
太瘦了。手腕上的骨骼硌得人掌心发疼。
贺沐晨吸着鼻子，将那根在手心里攥得温热的红头绳，一圈一圈地缠绕在叶清栀骨瘦如柴的腕骨上。鲜艳夺目的正红色，紧紧贴合着毫无血色的苍白肌肤，刺目得让人眼眶发酸。
「妈妈。」
小男孩趴在床头，脸颊贴着叶清栀冰凉的手背，眼泪无声地打湿了白色的床单。
「这是我用爸爸的钱，给你买的礼物。」他压抑着哭腔，童音在静谧的病房里细碎地颤抖，「你戴上这个，真的好漂亮。你去了那边，要乖乖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等你病好了，看到这个红头绳，就要想起我。你要记得，你还有一个沐晨在这里等你。」
「你千万丶千万不要把我忘了……」
贺少衍笔挺地站在几步开外的阴影里。
夜色渐深。
到了平时该回大院洗漱睡觉的时间，贺沐晨却死活不肯从那张小方凳上下来。
「我不回去。」小男孩倔强地抓着白色的金属床栏，「我要在这里陪妈妈。」
贺少衍没有出声训斥。他拿来一条乾净的热毛巾，替儿子擦去脸上的泪痕和手心的汗污。随后，男人掀开病床外侧的薄被，单臂将儿子抱了起来，轻轻塞进叶清栀的身侧。
五岁的孩子一挨着母亲，立刻本能地蜷缩起身体。
他像一个还在母体子宫里的胎儿那样，将小小的身躯弯成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弧度，紧紧依偎在叶清栀毫无起伏的胸膛前。
没过多久，哭累了的孩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沉沉地睡了过去。
贺少衍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就这样枯坐了一整夜。目光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贪婪而绝望地描摹着病床上那两张有着相似眉眼的脸庞。从外头传来的夜巡脚步声，到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再到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抹鱼肚白。
男人冷硬的轮廓在晨光中犹如一尊雕塑。
清晨，军区小学上课的预备铃声在远处隐隐敲响。
贺少衍牵着背好书包的贺沐晨，站在了学校那扇斑驳的铁栅栏门外。周围满是行色匆匆送孩子上学的军属，没人注意到这对父子之间异样的沉默。
男人松开手，单膝及地，在儿子面前蹲了下来。
他张开结实的双臂，一把将贺沐晨重重地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太用力，勒得孩子有些发疼，但贺沐晨没有挣扎，而是乖顺地抬起短小的手臂，回抱住父亲宽厚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