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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昭月站在木门前,走廊里穿堂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她那身笔挺的军装衣角猎猎作响,可她那一双脚像是被钉子死死钉在了水泥地上,怎麽都迈不动步子。
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技术军官,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装神弄鬼的封建迷信把戏。要是搁在以往,谁要是敢在她面前提什麽「大仙」「菩萨」,她能板着脸给对方上一天的政治课。
可现在不一样。
只要一闭上眼,那两排渗着血丝的牙印就在她眼前晃悠,贺少衍那副慵懒餍足丶恨不得把「老子刚爽完」几个字刻在脑门上的模样,就跟生了根似的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疼得她喘不上气。
科学救不了她的绝望,理智填不满她的嫉妒。
晏昭月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抬起手想要敲门,手举到半空中又僵住。
她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心里头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说你是疯了吗跑来这种地方求神拜佛简直是丢人现眼,另一个却阴森森地冷笑说你都要失去他了还管什麽丢不丢人,难道你甘心看着那个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女人在他的床上撒野?
「不甘心……」
晏昭月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逐渐变得阴鸷狠厉。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孤注一掷敲响房门的时候。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突兀地响起。
那扇紧闭的木门毫无预兆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楼道里的光线昏暗,晏昭月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盯着那条黑黝黝的门缝。
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像个幽灵似的站在门后。小丫头脸色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大得有些吓人,直勾勾地盯着晏昭月,眼珠子黑沉沉的没什麽生气。
「晏姐姐。」
小女孩的声音细细尖尖的,像是还没变声的猫叫,听得人后背发毛。
晏昭月愣了一下,心跳漏了半拍。
没等她开口问,小女孩就把门缝拉大了些,侧过身子让出一条道,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她:「我妈妈说了,贵客临门,请你进来喝杯茶。」
轰的一声。
晏昭月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也太邪乎了。她刚才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了,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的人怎麽就知道她在外面?甚至还知道她是谁?
这种被人窥视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可转念一想,这不正是说明里面那个女人有本事吗?若是连这点未卜先知的能力都没有,又怎麽能帮顾晚棠搞定谢修远,又怎麽能让痛失爱子的王桂芬死心塌地?
想到这里,晏昭月心里那点仅存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她咬了咬牙,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一步迈进了那个充斥着檀香味的昏暗世界。
屋子很窄。
真的很窄,比部队分配给她的单身宿舍还要小上一半。本来就不大的空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家具和杂物,靠墙摆着的一排老式五斗橱上落满了灰尘,墙角堆着几捆发黄的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和浓郁刺鼻的线香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晏昭月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屋里没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大堂正中间的一张供桌上点着两盏红烛,烛火摇曳不定,将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而在那供桌的正中央,供奉着一尊半人高的白瓷观音像。
那观音低眉顺目,嘴角挂着一抹慈悲的微笑。
供桌前放着一个铜制的香炉,里面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香灰,显然是常年香火不断。
一个穿着灰色布裙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供桌前。
她身形极瘦,单薄的衣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听见动静也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的盒子里抽出三支细长的线香,在那摇曳的烛火上引燃了。
青烟袅袅升起。
女人双手持香,对着观音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这才转过身来。
借着烛光,晏昭月终于看清了这位在大院里传得神乎其神的「知心大姐」的模样。
并没有想像中的苍老或是阴鸷,相反,这是一个长相十分温婉甚至有些柔弱的女人。她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皮肤很白,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眉眼细长,嘴角总是若有若无地勾着,给人一种极为面善丶极好说话的错觉。
这就是那个女人
那个让无数大院女人把心窝子话都掏给她听的女人。
女人见到晏昭月,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仿佛晏昭月的到来真的是她意料之中的事情。她冲着晏昭月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优雅得像是个旧社会的大家闺秀,随后缓步走到晏昭月面前,将手里那三支还在冒着青烟的香递了过去。
「既然来了,就是缘分。」
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羽毛拂过耳膜,带着一股子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放松警惕的魔力。
晏昭月看着递到眼前的香,那种身为唯物主义者的本能抗拒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我……」
「先去插香吧。」
女人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她并没有强硬地把香塞给晏昭月,只是用那种温和而笃定的目光看着她,轻声说道:「菩萨都看着呢。菩萨是大慈大悲的,它知道这世间所有的苦难,也看得到你心里的委屈。你有什麽难处,有什麽求而不得的苦,尽管跟菩萨说说,心诚则灵。」
求而不得的苦。
委屈。
这几个字像是带着倒刺的钩子,精准无比地钩住了晏昭月心里最痛的那块软肉,狠狠一扯,便是鲜血淋漓。
晏昭月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麽多年了。
整整八年了。
她一个人守着那份见不得光的暗恋,看着他从连长升到营长团长再到首长,看着他意气风发,看着他哪怕结了婚也依然独来独往。她以为自己只要足够优秀丶足够隐忍,总有一天能等到他回头看自己一眼。
可结果呢?
等到的是他为了另一个女人神魂颠倒,等到的是他满身的吻痕。
哪怕是在工作中受了天大的委屈她都没掉过一滴泪,可此刻被这个陌生女人轻飘飘的一句话,竟然直接戳破了她那层坚硬的伪装。
晏昭月吸了吸鼻子,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接过那三支香,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晏昭月跪在蒲团上,对着那尊观音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每磕一下,她就在心里恶毒地诅咒一遍:让那个叶清栀滚出海岛,让她身败名裂,让她永远消失在贺少衍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