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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眼圈彻底红透了。
「爸爸发誓。」
「爸爸绝对没有骗你。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她。」
「她是你的妈妈。你以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叫她妈妈了。知道吗？」
贺沐晨趴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短发在男人的脖颈间蹭来蹭去。
足足哭了四五分钟，小男孩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他从贺少衍怀里退出来，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满是泪痕和鼻涕的小脸。
随后，贺沐晨转过身，迈着还有些发软的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叶清栀的病床前。
孩子趴在床沿上，伸出那双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地丶试探性地握住了叶清栀放在身侧那只苍白无力的手。
其实在贺沐晨幼小的心目中，姑姑一直就跟他想像中的妈妈一样漂亮，一样温柔。甚至在很多个午夜梦回的时候，他都是把姑姑的脸安在妈妈的身上。
他无数次幻想过，如果姑姑真的是自己的妈妈就好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的美梦竟然成真了。他最喜欢丶最依恋的人，就是那个赋予他生命的母亲。
贺沐晨眨巴着哭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叶清栀安静的睡颜。那目光中满是孺慕的依恋，又带着生怕惊碎这场美梦的小心翼翼，眼底深处，更是翻涌着无法掩饰的欢喜。
小男孩咽了一口口水，嘴唇哆嗦了一下。
「妈……妈妈。」
这声呼唤极轻，极软，却仿佛耗尽了孩子全身的力气。
床上的女人依旧没有半点回应。但贺沐晨不在乎。他将自己那张沾着泪水的小脸，眷恋地贴在叶清栀微凉的手背上，感受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下微弱的脉搏。
细嫩的脸颊蹭着那枚冰冷的银镯。
贺沐晨吸了吸鼻子。
「妈妈，你快点醒过来吧。我好想你，沐晨真的好想你。」
……
督查组临时徵用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头顶那台生了锈的铁皮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却扇不走满屋子沉闷压抑的暑气。办公桌上，堆叠着半尺高的审讯记录和绝密文件，最上面那份档案袋上，盖着鲜红的「机密」印章。
贺少衍脊背笔挺地坐在木椅上。
男人冷硬的面部线条紧绷着。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领口的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在喉结下方，透出冷厉与克制。
桌子对面，督查组组长掐灭了手里烧到尽头的菸蒂，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调查结果已经全部核实清楚了。」组长将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推到贺少衍面前，指节敲了敲桌面，「那个秦素莲，确实是日本潜伏下来的特务。真名叫松本惠子。抗战时期就混进了国内。」
贺少衍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几页薄薄的纸上。
白纸黑字，触目惊心。
「这个女人心机深沉得令人发指。」一旁的政委接过话茬，语气中满是后怕，「当年这片海岛刚被划为军事要地，她就设计嫁给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团长。后来那位团长因公殉职，她顺理成章地以烈士遗孀的身份留在了家属院。她借着吃斋念佛的名义，在家里设了个小佛堂，平时装出一副慈悲心肠，专门去结交那些丈夫长期在外执行任务丶或者家里出了变故的军嫂。」
「她太懂攻心了。谁家婆媳不和，谁家缺吃少穿，她都出钱出力地去帮衬丶去给人出谋划策。这些年来，她在整个海岛家属区攒下了极好的人缘，简直就是军嫂们的主心骨。可谁能想到，这副菩萨心肠的皮囊下面，藏着吃人的鬼！她就是借着这层关系网，暗中搜集军事情报，甚至策反了咱们防区好几名高级将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剩下风扇切割空气的单调声响。
「至于你的母亲，陆婉清。」
督查组组长再度开口，目光锐利地盯住贺少衍的脸。
听到这个名字，贺少衍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僵硬。
「经过反覆审查和各方口供比对，情况出人意料。」组长将另一份口供抽出来，「陆婉清确实跟松本惠子有暗中勾结，但她并没有参与任何出卖国家机密丶危害国防安全的叛国行径。她这两次在岛上大动干戈，单纯只是为了绑架你的妻子和儿子。口供上显示，她企图从叶清栀手里抢夺一件私人物品。」
一件私人物品。
贺少衍喉结滑动。
「现在孩子一问三不知，当事人叶清栀又陷入了深度昏迷，根本无法提供证词。」组长将钢笔扔在桌上，「从法律定性上来说，你母亲犯的是故意伤害和绑架罪。而你，作为她的儿子，完全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受害者。」
贺少衍抬起头，那张英俊却削瘦的脸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太清楚这套流程了。即便他是受害者，即便他在这场风波里险些家破人亡，但他身上流着陆婉清的血。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年代，核心将领的直系亲属卷入特务案件，绝不是一句「不知情」就能轻飘飘揭过去的。
「组织上的处理意见是什么。」
男人开口，沙哑的嗓音里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政委眼底闪过一丝不忍。贺少衍是他看着一路真刀真枪拼杀上来的，是最年轻丶最有魄力的军长，前途不可限量。可如今……
「少衍，上面念在你过往战功赫赫，且在此案中属于受害方，已经尽量宽大处理了。」政委将一张处分决定书递了过去，「撤销军长职务，降为副师级。写一份深刻的万字检讨，全军区通报批评。」
降职。记过。
出生入死，赫赫战功，在这一纸处分面前，尽数化作了泡影。
贺少衍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伸出那只布满枪茧的大手，捏起桌上的钢笔，拔下笔帽。笔尖落在处分决定书的回执栏上，「唰唰」两下，签上了自己苍劲有力的名字。
「我接受组织的一切处分。」
他盖上笔帽，将文件推了回去。
如果是以前那个骄傲不可一世的贺少衍，这无异于抽了他的筋丶扒了他的皮。可现在，这些身外之物丶这些所谓的权力与荣光，在叶清栀那条微弱的呼吸面前，一文不值。
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别说是降职，就算扒了这身军装，让他去扫大街，他也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