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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五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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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北方乾燥刺骨的冷冽不同,初春的南海岛,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股黏腻而咸腥的潮气。
    清晨的海风裹挟着细密的水汽,拍打在海防团那片由碎石和沙子铺就的训练场上。沉重的越野轮胎在泥地里轧出深深的沟壑,红褐色泥水四溅,落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印记。
    贺少衍笔挺地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高台上。他穿着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洗水绿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将喉结下方的皮肤遮挡得不露分毫。哪怕在这风吹日晒的海岛上待了数年,他的皮肤依然呈现出一种极为乾净的冷白色,只是比起从前,他那张宛如刀雕斧凿般的面容轮廓更加深邃,下颌线绷得犹如出鞘的利刃,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一丶二丶三丶四——!」
    泥潭里,新一届的入伍新兵正在进行泥泞摔跤训练。口号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在空旷的营区上空回荡。
    尖锐的哨音突然被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一名年轻的通讯兵踢飞了脚下的碎石,满头大汗地一路小跑过来。他在高台下猛地立正,抬手敬礼,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显得有些变调:「报告首长!团部紧急来电,老首长请您立刻过去,有北京来的高级首长指名要见您!」
    贺少衍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一动,深邃的黑眸里波澜不惊。他甚至没有多问半个字,只是转过头,冷冽的目光落在身侧站立的男人身上。
    谢修远此时穿着一身沾满泥点的迷彩服,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正拿着一块木质写字板记录训练成绩,察觉到贺少衍的视线,立刻啪地合上写字板,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首长,您放心去,这里有我盯着。」
    贺少衍微微颔首,低沉的嗓音在海风中显得低沉而磁性:「交给你了。盯着那帮新兵,别让他们松了骨头。」
    说罢,他单手撑住高台边缘,利落地翻身跃下,修长笔直的双腿在空中划过一道乾净的弧度,军靴平稳地陷进沙地里。他扯了扯军装下摆,迈开大步,朝着不远处的红砖行政楼走去。
    高大挺拔的背影逐渐远去,高台上的谢修远重新吹响了哨子。
    「全体都有,继续训练!」
    然而,随着贺少衍的离去,泥潭里原本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了一些。几个刚刚结束对练丶正坐在一旁巨石上用毛巾擦汗的新兵,看着那道高大冷峻的背影消失在树荫后,忍不住开始咬起耳朵。
    「哎,你们说,咱们贺团长这资历丶这战功,怎么还窝在咱们这小海岛上?」一个来自四川的新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里满是不解,「我听说他以前在大军区都是数一数二的红人,怎么现在连个师级都没混上?」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丶自诩消息灵通的新兵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刻意压低了嗓门:「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老乡在师部当文书,他说贺团长是被他亲娘给连累的。」
    「他亲娘?什么来头?」
    「听说是京都那边的首长夫人,成分复杂得很。前几年好像跟日本那边的间谍案扯上了关系,查得可严了,后来在特殊疗养院自杀了。贺团长因为这事被隔离审查了好久,虽然最后证明他不知情,但档案里留了底,直接被降了级发了。要不然,以他的本事,现在高低是个少将了。」
    新兵们倒吸了一口凉气,面面相觑,眼里多了几分敬畏与同情。
    「都把嘴闭上!」
    一声暴喝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新兵们浑身一哆嗦。
    谢修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巨石后方。
    「训练场是给你们说闲话的地方吗?!纪律条例都就着稀饭吞进肚子里了?」谢修远大步跨过去,一脚踹在巨石边的木桶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背地里议论长官,挑拨军心,按军规该怎么处置,用不用我帮你们温习温习?!」
    新兵们吓得脸色惨白,慌忙从石头上弹起来,挺直了腰杆立正,连大气都不敢喘。
    「报告,我们知错了!」
    「知错?有用吗?!」谢修远冷哼一声,将手中的写字板狠狠往地上一砸,「全体都有,负重十五公里,立刻出发!跑不完,中午谁也别想吃一口热饭!」
    「是!」
    新兵们再也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跑向装备架,背起沉重的沙袋,在泥泞的道路上开始了新一轮的奔跑。
    谢修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狼狈奔跑的背影,眼底的怒意渐渐化为一抹复杂的叹息。他跟在贺少衍身边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男人的骄傲与痛苦。背负着背叛者的阴影,在冷眼与质疑中前行,这些年,贺少衍的心早就被磨成了冷硬的冰川。
    行政楼内。
    旧式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旱菸味和陈年报纸的霉味。
    贺少衍在团长办公室门前停下脚步。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节在暗红色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扣了三下。
    「进来。」
    老首长那熟悉而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贺少衍推开门,身姿挺拔地迈入办公室内,顺手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内的摆设十分简陋,除了一张漆皮剥落的大班桌和一排塞满军事书籍的铁皮柜,就只有一套半旧的绿色帆布沙发。
    此时,沙发上正坐着三个中年男人。他们穿着质地精良丶剪裁合体的新式呢子军装,虽然没有佩戴具体的军衔,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威仪,和白皙考究的皮肤,无一不彰显着他们来自权力的核心——京都。
    站在大班桌旁的老首长一见贺少衍,原本严肃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抹笑意。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指着贺少衍,对沙发上的几人说道:「各位首长,瞧,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贺少衍。怎么样,我老陆没跟你们吹牛吧?」
    沙发上的三位京都首长同时站起身。
    领头的一位约莫五十上下,生着一双极为锐利的丹凤眼。他迈开步子,慢条斯理地走到贺少衍面前,上下打量起来。那目光从贺少衍宽阔挺拔的肩膀,一路滑过他劲窄的腰身,最后定格在男人那张英俊得近乎锋利的面容上。
    贺少衍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腰杆笔直得如同一杆标枪。只是,他的眉头在不易察觉的地方微微拧了拧。这种如同在集市上挑选牲口般的审视目光,让他潜意识里升起一股极强的不适与排斥。
    京都首长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抗拒,满意的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贺少衍坚实如铁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好骨架!这身段,这精气神,真是站着像松,坐着像锺。」首长转头看向同伴,赞许道,「最难得的是,在南方这海岛上风吹日晒了这么些年,居然没变糙,皮肤底子还好。穿上那身新式礼服,走在最前面,绝对能彰显我国军人的威仪。」
    另一位戴眼镜的首长也笑着附和:「确实是一表人才。老陆,你这次推荐的人选,很符合上面的要求。」
    老首长笑得合不拢嘴,走过来,宽厚的手掌搭在贺少衍的胳膊上,语气里满是骄傲:「少衍啊,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这两位是北京政治部的首长,这次是专门来咱们军区挑人的。」
    贺少衍收回平视的目光,看向老首长,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首长,是什么任务?」
    老首长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庄重起来:「今年二月份,美国总统尼克森要访问中国。这是咱们国家外交史上的头等大事,全军上下都盯着呢。中央要在全军选拔一批形象最好丶政审过关丶军事素质过硬的青年军官,去北京负责接待和仪仗工作。咱们海岛风大日晒,大家都黑得像炭,唯独你小子是个异数,长得又精神,我就极力把你推荐上去了。」
    京都首长微笑着接口道:「贺少衍同志,政治审查和军事考核你都已经通过了。今天,你就收拾收拾,下午跟我们的吉普车一起出发。咱们得让那些美国佬见识见识,大中华的军人是何等风采。」
    听到「京都」两个字,贺少衍幽深的黑眸中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的神色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冷定。
    「报告首长,任务光荣,我服从命令。」贺少衍抬手敬礼,声音铿锵有力,「但我需要交接手头的工作,另外,家里有些私事需要安顿。」
    「理解,理解。国家大事要紧,个人生活也得照顾到。」京都首长态度和蔼地摆了摆手,「不差这一时半刻。你先去办,交接好了,下午两点在营区大门口汇合。」
    随后,门外的干事推门进来,客气地将三位京都首长引导去招待所休息。
    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屋子里只剩下贺少衍和老首长两个人。
    老首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长辈的慈祥与沉重。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波涛汹涌的大海,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
    「少衍,坐。」
    贺少衍并未依言坐下,依然维持着挺拔的军姿。
    老首长吐出一口青烟,转过身来,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得意门生,叹了口气:「这次任务,你必须给我漂亮地拿下。你心里清楚,当年的事情,你也是无辜的受害者。但因为那份档案,这几年你受了多少委屈,连升职的名额都被卡死在团级。」
    老首长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我一直替你憋着这口气。这次尼克森访华,是全国乃至全世界瞩目的焦点。只要你在这次任务里不出差错,圆满完成,回来之后,我拼着这张老脸不要,去跟大军区丶跟中央写报告,也得把你的军级提上去!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窝在这小岛上。」
    听着老首长掏心窝子的话,贺少衍的心,泛起了一丝温热。
    他微微垂下眼睑,额前的碎发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谢谢首长,少衍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好!去吧。」老首长欣慰地笑了起来,摆了摆手,「这次去北京,加上后期的总结,估计要十天半个月。回去跟沐晨说一声。那孩子懂事,但毕竟还小。」
    「是。」
    贺少衍再次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推开行政楼的大门,初春的寒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身上的暖意。
    贺少衍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全钢手表。十一点四十分,再过十分钟,子弟小学该放学了。
    他大步走到树荫下,拉开一辆半旧的绿色军用吉普车的车门,跨进驾驶室。伴随着引擎沉闷的咆哮声,吉普车喷出一股黑烟,平稳地驶出了营区大门,朝着海岛东侧的子弟小学驶去。
    海岛的路并不平整,车身随着路面不断起伏。贺少衍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
    一路上,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多画面。
    清栀。
    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五年了。
    自大洋彼岸一别,他在这座孤岛上守着他们的儿子,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但他不能去找她,他也无法触及那个彼岸。
    他能做的,只有变强,重新爬回那个可以掌控自己命运的高度。只有这样,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她回来时,他才能有足够的羽翼,将她和儿子护在怀里,再不让他们受一丝风雨。
    吉普车在子弟小学门前的樟树下稳稳停住。
    这是一所由红砖砌成的简陋学校,黄土操场周围围着一圈竹篱笆。
    「铛——铛——铛——」
    挂在校门口老樟树上的废弃钢轨被看门老大爷用铁锤敲响,清脆而单调的钟声瞬间传遍了整座校园。
    几乎是同一时间,紧闭的红漆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一群穿着洗得发白丶打着补丁的蓝灰棉袄的孩子,背着军绿色的帆布书包,如同出笼的小鸟一般,叽叽喳喳地涌了出来。
    贺少衍推开车门,迈着修长的双腿走了下去。
    他斜靠在车门旁,双手插在旧军大衣的口袋里。
    在一片喧嚣中,贺少衍的目光敏锐地锁定了校门口的一道小身影。
    十岁的贺沐晨已经长高了许多,个头已经到了贺少衍的胸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乾乾净净的蓝色中山装小外衣,脚下是一双有些磨损的黑色解放鞋。
    那张小脸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优秀基因,既有叶清栀的清秀精致,又带着贺少衍特有的英气。
    他正和几个同班同学说着什么,一抬头,瞧见站在校门口那辆吉普车旁的挺拔身影,一双黑亮的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和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爸爸!」
    贺沐晨大喊一声,甚至来不及和同学作别,像只欢快的小鹿一般,迈开一双长腿,朝着贺少衍的方向飞奔而来。
    「跑这么急做什么?」
    贺少衍看着朝自己奔来的儿子,一直冷硬的脸部线条在这一瞬间彻底柔和了下来。他伸出一只宽大的手,稳稳地托住了儿子扑过来的身体。
    「都十岁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一点都不稳重。在学校里,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站立行走的?」虽然嘴里教训着,但贺少衍的手掌却温柔地覆在儿子的头顶,揉了揉那头乌黑柔软的短发。
    贺沐晨嘿嘿傻笑着,也不反驳。他顺从地任由父亲把自己的头发揉成鸡窝,仰起那张写满朝气的小脸,好奇地问道:「爸爸,今天大中午的,你怎么有空来接我?平时你这时候都在营区吃食堂的。」
    小家伙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视线落在吉普车后座上,有些警惕地问:「是不是又要出差了?」
    贺少衍看着儿子过于敏感和懂事的眼神,心口微微一涩。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将儿子拎了上去,顺手帮他把有些歪斜的书包带子整理好。
    「先上车。」
    贺少衍绕回驾驶室,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缓缓行驶在通往家属院的石子路上,海风吹打着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爸爸要去一趟北京。」贺少衍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说道,声音低沉而平静。
    「北京?」贺沐晨猛地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是要去很久吗?」
    「十天半个月左右。」贺少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去执行一项特殊的接待任务,接见外国的重要领导人。」
    听到「接见外国重要领导人」,贺沐晨的小胸脯立刻挺得极高。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像个小男子汉似的保证道:「放心吧,爸爸!你安心去工作,绝对不能丢了咱们军人的脸!」
    小家伙脸上满是骄傲,接着又懂事地笑了起来,露出那颗亮晶晶的小虎牙:「我一个人在家完全没问题。我已经学会蒸馒头了,昨晚还跟老谢叔叔学了炒鸡蛋。我能照顾好自己,绝对不给你添乱!」
    看着身边坐着丶明明只有十岁却成熟得让人心疼的儿子,贺少衍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儿子肉乎乎的后颈,低声道:「别逞强。我会让老谢每天过来看着你,晚上不准自己点煤炉子,听到了吗?」
    「保证完成任务,首长同志!」贺沐晨俏皮地敬了个军礼。
    贺少衍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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