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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青山县的天气已经明显凉了。
早晨骑自行车出门,风顺着领口往里面钻,周卫东第一次觉得今年夏天过得特别快。好像昨天才刚结婚,转眼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林晚秋肚子里的孩子也从一句“应该怀上了”,变成了全家每天吃饭都要念叨几遍的大事。
更快的是修复站。
年初的时候,他们还缩在农机厂北边那间旧仓库里,五个人围着两张工作台修别人不要的废零件。现在红星、青山两个公社已经建起维修点,柳河那边的人也开始接受培训,一辆老解放每个月按照固定路线出去巡修两次。
墙上的县地图上,红铅笔画出的线越来越多。
有人把它叫“农机服务网”。
周卫东自己没觉得有那么厉害。
在他看来,就是哪里机器坏得多,就在那里放一个会修机器的人;基层解决不了,再送县里。说到底,还是林晚秋当初那句“总不能什么病都跑县医院”提醒了他。
可地区农机部门显然不这么看。
月底,正式通知下来。
地区秋季农机工作交流会,青山县作为重点试点单位参加。
许国安把通知扔给周卫东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这回不是让你去学习。”
“那干什么?”
“发言。”
“又发言?”
许国安抬头瞪他:“别人想发还轮不上。”
周卫东翻了翻文件,发现不光青山县,周边六个县都要参加。地区农业机械厂、运输系统和几个公社代表也在名单上,规模比上一次经验交流大得多。
“讲什么?”
“三级服务。”
“材料不是已经报过?”
“纸是纸。”
许国安把另一摞统计表推过来,“这次人家要听实际效果。两个月修多少机器,公社解决多少,县里解决多少,花多少钱,省多少运输时间,全给我弄明白。”
周卫东看着厚厚一摞纸,头已经开始疼。
他宁可拆三台柴油机。
也不喜欢写这种东西。
旁边徐明看见,幸灾乐祸:“周站长,地区领导等你讲话。”
“你写?”
“我文化不够。”
“你高中毕业。”
“今天突然不认识字了。”
周卫东作势要把材料塞过去,徐明转身就跑,仓库里笑成一片。
最后还是小于救了他。
两个人把过去两个月的记录全部翻出来重新统计。
红星维修点共接收八十七台次设备,其中基层直接解决五十九台,二十一台由流动服务车协助处理,真正送县里只有七台。青山点运行时间短一些,也已经接了四十多台。
最大的变化反倒不是修了多少。
是机器停的时间明显短了。
以前公社一台水泵坏了,先找人,再找车,送县里,等件,最后再拉回来,顺利也要三五天。现在小问题当天就能处理,有些复杂故障等流动车过来,一趟解决几台。
数字摆出来以后,连周卫东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么明显?”
小于看他:“你自己弄的,你不知道?”
“平时只觉得忙。”
“所以说记账有用。”
周卫东笑:“现在你开始教我了?”
“跟你学的。”
材料最后没有写得花里胡哨。
十二页。
前面三页讲为什么建。
中间六页全是数据。
最后三页写暴露的问题。
培训人员少。
基层工具不足。
安全检查还不够完整。
流动服务只有一辆旧车。
许国安看完最后一页,皱眉:“别人发言都挑好的讲,你怎么还写这么多问题?”
“不写人家就看不出来?”
“倒不是。”
“那就写。”
许国安盯着他几秒,最后没改。
“行。”
“就这么去。”
……
交流会在地区招待所旁边的会议室。
周卫东到了才发现,比自己想的还正式。
一百多号人。
前面一排都是地区和各县相关部门负责人,后面才是技术人员。
他的位置不算靠前。
反倒让他舒服。
刚坐下没多久,就看见高文涛。
对方从另一排过来,屁股刚挨椅子就问:“听说你要讲服务网?”
“嗯。”
“地区厂现在都有人讨论。”
“讨论什么?”
“有人觉得好。”
高文涛停了一下,“也有人觉得你们是在多养一批闲人。”
周卫东笑了。
“正常。”
“你又不生气?”
“养不养闲人,看结果。”
高文涛早知道他这脾气,没再说。
上午前几家单位都是总结。
产量。
维修数量。
设备更新。
轮到另一个县的时候,那位负责人专门讲了他们集中维修的办法——公社大型农机统一往县里送,技术力量集中,设备也集中。
他说得很有道理。
甚至在最后还提了一句:“基层维修力量过度分散,容易造成设备重复购置、技术水平不统一,我个人认为应该慎重。”
没有点青山县的名。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因为全地区现在只有青山县在往公社放维修点。
徐明这次没跟来。
要是在,估计已经坐不住。
周卫东反而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轮到他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主持人念:“下面请青山县农机厂周卫东同志介绍基层农机维修服务试点情况。”
他起身。
手里没有长篇稿子。
只带了三张统计表。
走到前面的时候,底下明显有人小声说话。
年轻。
太年轻。
在一群四五十岁的技术干部中,一个二十五岁不到的人确实扎眼。
周卫东没有管。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
“我们青山县这个办法,现在还不能叫经验。”
底下安静了一些。
“因为只干了两个多月,还有很多问题。今天我主要说说为什么做,以及做完以后机器少跑了多少路。”
没有口号。
没有说“取得巨大成绩”。
直接拿数据。
一台水泵从红星生产队送县里,往返近五十里。
需要车。
需要人。
还占县厂维修时间。
现在同类型常见故障,王全他们能在公社解决。
第一张表放出来。
八十七台。
五十九台基层完成。
第二张。
原本预计至少五十余台需要送县。
实际七台。
第三张更简单。
流动车第一次巡修二十五台设备,现场和基层解决二十台。
真正拉回来五台。
底下开始有人拿笔。
刚才那位主张集中维修的负责人也抬起头。
等周卫东说完,他第一个问:“你这个办法有一个问题。”
“您说。”
“基层人员技术不够,出了质量问题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正中要害。
周卫东没有回避。
直接把红星拖拉机事故说了。
会场一下安静。
有人显然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自己试点差点出事故的事。
“事故最后确认不是维修造成的。”
周卫东继续说道,“但我们也发现了漏洞。以前是报什么修什么,现在转向、制动这类安全部件维修以后,必须做关联检查。”
“也就是说。”
“基层服务不能只下放技术。”
“标准也必须一起下去。”
对方又问:“那如果人还是学不会呢?”
“就不让他干超出能力的活。”
“基层不是为了什么都修。”
“它的作用是解决它能解决的。”
“解决不了。”
“往县里送。”
这句话一出。
刚才还有些质疑的人明显点头。
最怕的是基层点什么都敢碰。
周卫东这个方案反倒清楚:
会多少。
干多少。
超过能力就升级。
地区李科长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让你现在把五个公社全铺开,你要不要?”
底下不少人看过来。
这显然是送上门的机会。
谁都以为他会说要。
周卫东却摇头。
“不要。”
会场里有了一阵明显骚动。
“为什么?”
“红星和青山刚跑顺。”
“柳河人还没训完。”
“现在五个一起开,技术、工具、巡修车都不够。”
“容易把好事干坏。”
李科长看着他。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铺?”
“年底以前。”
“有把握?”
“如果人员考核通过。”
“有。”
回答不响。
却很稳。
交流结束以后。
中午吃饭。
上午那位提出质疑的负责人主动端着饭盒过来。
“周同志。”
“王庆山。”
“河东县农机站。”
“王站长。”
“不用站长。”
王庆山笑,“你上午说那个安全关联检查,能不能给我一份?”
“可以。”
“还有三级登记表。”
“也可以。”
对方停一下。
“我上午说基层分散,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你真不介意?”
“您说的本来就有道理。”
周卫东扒了一口饭,“工具和技术全分下去肯定浪费。我们也不是每个公社建一个县厂。”
王庆山愣一下。
随即笑。
“你这年轻人。”
“难怪许国安舍得让你出来。”
下午会议结束。
地区没有发奖。
也没有当场宣布推广。
临走前,李科长却把青山县几个人留下。
桌上放着一张新的试点意见。
内容不长。
只有一件事:
同意青山县在年底前,将基层农机维修服务点由两个扩大到五个公社。
同时。
流动服务线路扩大。
地区再拨培训经费二百元。
周卫东看到“二百”的时候,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李科长立刻指他:
“这钱不是给你盖房的。”
屋里一片笑。
周卫东也笑。
“房已经盖好了。”
“那给孩子买奶粉?”
“孩子还没出来。”
“你还真敢想。”
回青山县的汽车上。
许国安坐他旁边。
车开出去很久。
才说道:“今天表现不错。”
“哪里不错?”
“别人给你五个点。”
“你敢不要。”
“不是不要。”
“是晚两个月。”
“意思差不多。”
许国安看窗外,“年轻人最难的不是敢往前冲。”
“是知道什么时候别冲太快。”
周卫东没说话。
他突然想起林晚秋那句话。
你已经跑得够快。
偶尔看看脚下。
看来。
娶个大夫。
好像确实挺有用。
只是车刚进青山县。
修复站门口已经有人等。
陈志远一看到他就跑过来。
“卫东。”
“出事了。”
“什么?”
“地区那批传动轮芯。”
“有一批毛坯不对。”
“多少?”
“三百多件。”
周卫东脸上的笑。
一下没了。
秋收马上开始。
一千套任务已经做到后半段。
现在三百多件毛坯出问题。
这可不是返工几个零件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