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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到河西县的时候,罗德胜已经在排灌站等着了。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换了件深蓝色棉布外套,手里拿着一份采购申请,旁边还坐着县农机部门的一位老技术员。
见周卫东进来,罗德胜连寒暄都省了。
“周站长,听说你们昨天检查了一天,连水泵都没启动?”
“对。”
“那怎么知道设备能不能用?”
“设备有异常运行记录,安装条件又存在疑点,不能为了证明什么就直接启动。”
罗德胜冷笑:“我看你们是不敢试。”
坐在旁边的老技术员赶紧打圆场:“老罗,先听人家讲讲。”
罗德胜却不依不饶,把采购申请往桌上一放。
“我们已经核算过了,重新购置一套泵机虽然花钱多些,但至少省事。现在你们说旧设备还能修,万一耽误明年春灌,谁负责任?”
周卫东看了一眼采购申请,没有直接反驳。
“罗主任,现场我还没看完。今天先去看看实际情况,回来再讨论。”
“还看?”
“当然。”
“你们昨天不都看过?”
“昨天是徐明他们做了初步检查。我今天要把水源、管路、泵和动力设备放在一起核对。”
罗德胜还想说什么,老技术员已经站起身。
“走吧,我也去看看。”
这位老技术员姓沈,叫沈景堂,以前在县修造厂干过,后来调到农机部门。年轻时跑过不少排灌站,知道水泵这东西有时候看着简单,真碰上复杂地形,比修一台柴油机还麻烦。
一行人坐车到了山口,又沿着土路走了一个多小时。
等真正看见溪沟和那处土台,周卫东终于明白,魏长山为什么这么着急。
山下的水并不算少。
真正难办的是地形。
溪沟弯弯曲曲,旁边又是陡坡,田地分散在上面几处高地。早些年村里靠修水渠引水,可渠线长,部分地方还得提水才能灌到。
为了图方便,生产队把泵机安装在较高的土台上,再用长吸水管伸到下面。
这样一来,柴油机确实方便搬运。
可水泵吸水条件却很不理想。
周卫东带着徐明重新量了几处高差,又检查了吸水管的走向和接头状态。
沈景堂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道:“这管子以前是不是还改过?”
魏长山点头:“改过两回。”
“为什么?”
“第一次不够长,后来溪沟水位降了,又接了一截。”
沈景堂摇了摇头。
“怪不得。”
罗德胜却听得不耐烦。
“到底哪里不合适,你们倒是说清楚。”
周卫东站起来,指着土台下面那根管子。
“问题至少有三处。第一,泵的位置偏高,吸水条件比较差。第二,吸水管长、弯头多,局部还有缩径,阻力会增加。第三,老化管段和几个接头需要检查密封,底阀也不能确定能够正常工作。”
“所以呢?”
“这套布置不能直接当成合格的安装条件。”
罗德胜皱眉:“可我们以前明明抽上来过水。”
“能短时间抽上来,不代表能稳定工作。”
沈景堂也接了话:“老罗,这回小周说得有道理。离心泵不是架得越高越好。吸水这边条件不合适,换大泵也不一定能解决。”
罗德胜一听,脸色更加难看。
“沈师傅,您以前不是也赞成换泵?”
“我赞成把问题查清楚以后,必要时换合适的泵。可没说不管管路怎么装,买台大的就完事。”
这句话一下把罗德胜堵住了。
周卫东没有继续争,而是请当地技术人员把旧设备的维修记录拿来。
记录里写着,最近半年曾经更换过底阀,处理过漏水接口,也调整过柴油机和水泵之间的传动连接。
可每次维修之后,都没有留下完整的运行记录。
最后一次停机时,机手只写了几个字。
“响声异常,水量变小。”
周卫东指着这句话问:“当时有没有检查叶轮?”
魏长山摇头。
“没有拆开。”
“轴承呢?”
“后来查过,感觉有点松。”
“水泵进出口有没有明显堵塞?”
“没查清楚。”
周卫东看完,轻轻点头。
到现在,仍不能排除水泵本身存在故障。
但已经足以确定,问题不可能只靠一句“柴油机太小”来解释。
上午十点多,一行人终于开始对设备做进一步检查。
旧水泵被安排送到具备条件的维修点,由熟悉水泵的技术人员按要求检查。与此同时,周卫东和沈景堂一起研究安装位置,准备比较另一处靠近水源、但能够采取防水保护措施的地点。
罗德胜跟在后面,看了半天。
“周站长,你准备把泵挪到下面?”
“有这个想法,得先核算。”
“下面一涨水怎么办?”
“所以得结合历史水位和场地条件,不能只看今天溪沟水浅。”
罗德胜哼了一声。
“你看,还是麻烦。”
周卫东笑了。
“要是简单,您也不用跑到青山县找我们。”
沈景堂忍不住笑出声。
罗德胜脸一红,终于不再接话。
下午,维修点送来初步检查结果。
水泵内部没有发现足以直接判定整机报废的严重损伤,但部分密封和轴承状态需要处理,吸水系统的底阀也存在问题。至于实际性能是否满足灌溉要求,还要在修复和合适的安装条件下做试验。
魏长山听见以后,简直像卸下一块大石头。
“这么说,不一定得买新的?”
“不一定。”
周卫东把检查记录交给他。
“不过能不能用原来的泵完成你们需要的流量和扬程,还得核对后才能决定。”
罗德胜站在旁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原本以为水泵已经坏得不成样子,只要拿出采购方案,县里总得想办法批钱。
谁知道现在人家查下来,问题竟然主要集中在系统安装和维护条件上。
更让他难受的是,沈景堂还站在周卫东那边。
“老罗,以后采购设备,还是得先把使用条件弄明白。”
沈景堂说得很平静。
“不是说旧设备永远不能换,而是买新东西也得买得对。”
罗德胜咬了咬牙。
“行,我等着看试验。”
接下来几天,河西县排灌站按照技术讨论结果,组织人员完成必要的水泵检修和安装条件整改。
考虑到溪沟水位变化,他们没有简单把泵机搬到最低的位置,而是由当地技术人员确定一处能够满足运行、防水和日常维护要求的安装地点,并重新核对吸水管路。
用于现场验证的管道也经过检查,不再像以前那样东拼西接。
周卫东没有天天守在现场。
他还得回青山县协调轻便脱粒机扩大试制任务,便让徐明负责跟踪记录,河西县的沈景堂和排灌站人员负责现场技术组织。
真正开始受控试验那天,周卫东又赶了过来。
魏长山紧张得连早饭都没吃好,手里攥着一块毛巾,不停擦汗。
“卫东,你说今天能不能成?”
“先看。”
“你就不能让我心里踏实一点?”
“魏站长,踏实得靠结果,不是靠我嘴上答应。”
魏长山苦笑着点头。
试验开始前,技术人员完成了必要检查。随后由指定人员操作,在符合要求的条件下开展试运行,观察水泵、管路及动力设备的状态。
最开始,出水端没有立刻出现大家期待的水流。
魏长山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罗德胜站在旁边,嘴角已经有了点笑意。
可没过多久,出水端终于出现了连续水流。
先是一阵较小的水量,随后逐渐进入预定运行状态。
负责记录的年轻技术员赶紧核对数据。
魏长山站在一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有水了!”
周围几个村民也凑了过来。
有人高兴得直拍大腿。
“这回真出水了!”
可周卫东没有跟着欢呼。
他先让技术人员继续观察运行情况,并按照试验要求记录相应数据。
毕竟水泵能出水,只是第一步。
后面还得看能否达到规定的输水要求,运行过程是否稳定,以及长时间使用是否存在异常。
到了预定检查节点,试验人员核对记录,当前工况下的水泵运行情况符合本阶段试验要求。
魏长山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一把握住周卫东的手。
“周站长!这回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周卫东笑着摆手。
“别急着谢。现在只能说这套系统经过整改,在当前条件下可以正常运行。要满足山上各处田地的灌溉需求,后面还得把输水线路和实际用水情况弄清楚。”
魏长山连连点头。
罗德胜却站在后面,一言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走过来。
“周站长。”
“罗主任。”
“这次算你们有本事。”
周卫东笑了。
“不是谁有本事,是前面有些问题确实没查清楚。”
罗德胜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你什么意思?”
“以后采购新设备之前,先核对原有设备和实际使用条件,能少花不少冤枉钱。”
沈景堂站旁边,点了点头。
“这次就算给咱们河西县上了一课。”
罗德胜没有再争。
因为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旧设备经过必要检修和系统整改,至少在当前试验条件下恢复了正常抽水能力。
这说明原先直接购置一套更大泵机的方案,需要重新评估,而不是不加核查就执行。
当天傍晚,魏长山安排人把试验记录整理好,准备报给县里。
周卫东原本以为这件事已经告一段落,谁知道刚回到排灌站,便看见一个年轻会计抱着账本站在办公室门口。
“魏站长,有个事我想问问。”
“什么?”
“之前那套新泵采购申请,还要不要往上报?”
魏长山皱眉。
“先暂停,等县里重新审核。”
年轻会计点头,随后又有些犹豫。
“可前面不是已经有一笔订货准备费用了吗?”
这句话一出口,魏长山愣住了。
“什么费用?”
会计翻开账本。
“这里写着,采购前期准备,已经列了三百块。”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罗德胜的脸色猛地变了。
“你这会计怎么回事?这种内部费用,也拿出来乱说?”
年轻会计被吓得一哆嗦。
“我就是问问,这笔钱怎么结……”
周卫东没有插话。
但他看见,魏长山已经慢慢把账本接了过去。
三百块。
对于一个基层排灌站来说,并不是小数目。
而这笔钱花到哪里,显然还需要解释。
“老罗。”
魏长山抬起头。
“咱们的采购还没批准,怎么已经有了准备费用?”
罗德胜脸色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这事跟修水泵没关系。”
魏长山却没有放下账本。
“有没有关系,咱们得先把账核清楚。”
周卫东看了两个人一眼,拿起自己的工具包。
他本来只想弄明白水泵为什么抽不上水。
现在看来,水泵的技术问题逐渐清楚以后,另一笔账却开始露出来了。
而这一次。
恐怕不是换一只零件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