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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把那六只轴承摆到工作台上的时候,临江县农机站已经准备下班了。
窗外天黑得很快,院子里有人正在给拖拉机盖帆布,食堂那边飘来炒白菜的味道。徐明饿得肚子直叫,原本想着今天三台机器修好,晚上总能安安心心吃顿饭,没想到周卫东又抱着一堆旧轴承不肯走。
“卫东,咱能不能先吃?”
“你先去。”
“那你呢?”
“查点东西。”
徐明看了一眼桌上的轴承,顿时没了脾气。他太了解周卫东这个人,只要发现机器上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饭能忘,觉也能忘。让他不查清楚,比让他掏钱请客还难。
唐国胜倒是没走。
因为周卫东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已经让他意识到事情恐怕不简单。
“这批轴承是九月份从地区物资供应渠道调过来的。”唐国胜翻出采购登记,“一共三十六只,分两批领用。按账面记录,规格都符合要求。”
“现在剩多少?”
“库里还有十一只。”
“拿来看看。”
仓库管理员很快抱来一个纸箱。
箱子已经开过封,里面的轴承用油纸包着,外面贴着规格标签。
乍一看没有任何问题。
可周卫东拿起第一只,用手指缓慢转动内圈,眉头就皱了起来。
第二只。
第三只。
他把其中两只单独放在桌角,又挑出一只拿给鲁师傅。
“您试试。”
鲁师傅接过去,转了两圈,脸色立刻变了。
“这只不对。”
“哪里不对?”
“转起来有点发涩。”
周卫东点头。
随后拿来一只已经拆检、确认状态良好的同型号轴承,让他比较。
鲁师傅又转了几次,越转眉头皱得越紧。
“确实不一样。”
他把轴承放下,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叫什么事!”
旁边仓库管理员却不乐意了。
“鲁师傅,您这话什么意思?轴承进来以后一直放库里,我可没动过。”
“没人说你动。”
周卫东把东西重新摆好,“先查,别急着争。”
他不想把问题一开始就弄成人与人之间的矛盾。
毕竟轴承发涩有很多原因,储存不当、润滑脂变质、滚道损伤、装配预紧不合适,都可能出现类似表现。
现在只能说可疑。
不能直接说假。
更不能随口断定谁做了手脚。
真正要紧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这批零件还能不能用。
第二,已经装进机器里的那些怎么办。
“唐站长,先把这批轴承封存。”
周卫东说道,“明天找条件进一步检测。已经装机的,同批次逐一登记,不能因为今天没坏就当没问题。”
唐国胜犹豫了一下。
“这样会不会影响维修?”
“肯定影响。”
“那……”
“可要是继续装,万一几天后又坏,耽误得更多。”
唐国胜咬咬牙。
“行,封。”
这时候,仓库管理员突然说道:“可我记得这批轴承当初不是直接从地区送来的。”
几个人同时转头。
“什么意思?”
管理员姓丁,五十来岁,平时负责库房和废旧零件登记。
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原先从地区调来的应该只有二十四只。后面多出来那十二只,好像是县里旧件库转过来的。”
唐国胜愣住。
“旧件库?”
“对。”
“你怎么现在才说?”
丁管理员也急了。
“账上后来全记成同一批,我也是刚想起来!”
唐国胜脸色一下难看。
他把采购单重新翻出来。
果然。
前一张入库单写二十四只。
后一张补入库单写十二只。
但第二张后面的来源栏,只潦草写着“调剂”。
没有具体原单位。
更没有检测记录。
这下问题大了。
县里旧件库里的东西,当然不一定不能用。
可旧件、新件混在一起,外包装还差不多,最后全当成合格库存领出去。
真出问题,根本找不到源头。
鲁师傅看着那两张单子,脸都黑了。
“怪不得!”
“我说那几台机器怎么刚换完轴承又不对劲。”
他越说越气。
“我们修一次费半天劲,装上去跑几天又坏,别人还以为我们手艺退步了!”
唐国胜也开始火大。
“谁让你们混的?”
丁管理员满脸委屈。
“我只是按调拨单入库!”
眼看要吵起来,周卫东用手敲了敲桌面。
“先别吵。”
所有人看他。
“现在有两种可能。”
“第一,旧件本身有问题。”
“第二,调剂入库的时候没做检测。”
“至于是谁把单子写成这样,明天把经手人找齐,一张张核。今晚先把机器的事处理好。”
唐国胜深吸一口气。
“听你的。”
当天晚上,几个人又忙到十点。
十一只库存轴承全部单独编号。
已拆下的六只分开包装。
从领料登记里查出四台近期维修过的设备,需要重新检查对应部位。
与此同时,其他没有牵涉这批零件的机器照常检修。
第二天上午,唐国胜专门请来了县技术科人员。
一共四个人。
带着测量工具。
开始逐一检查。
其中几只轴承的径向游隙和运转状态确实异常,有的滚道表面已经出现细小损伤。另一些则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也就是说。
不能把整个批次都当成废品。
但更不能不经检验直接装机。
正查到一半。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急匆匆进门。
“唐站长,听说你们把库存封了?”
来人叫邱长林,是县农机物资调配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后面那批十二只旧轴承正是经他办理手续转过来的。
唐国胜把单子递过去。
“你看看。”
邱长林看完,脸色不太自然。
“这批东西确实是旧件。”
“为什么按新件库存领用?”
“当时县里急用。”
“急用就能不检测?”
邱长林没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辩解:“不是没查过,旧件库那边说已经挑过一遍。我想着都是同型号,也就一起入账了。”
鲁师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
“你想着?”
“我们几个修坏多少台机器,你知道吗?”
“鲁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两个人眼看要顶起来。
周卫东却把昨天检查过的一只轴承推到邱长林面前。
“邱同志,您先看看这个。”
“什么?”
“您当初经手的东西。”
邱长林拿起来。
周卫东让他慢慢转动。
又换了一只状态正常的。
对比几次以后,邱长林终于不说话了。
“这两只都是同型号。”
周卫东说道,“可状态不一样。旧件当然可以调剂,但得让人知道它是旧件、检测结果怎么样、能用在什么位置。”
“如果上面只写‘合格轴承’,维修工不会知道这里面混了未经复检的旧件。”
邱长林低下头。
过了半天,才说道:“这事我有责任。”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他又补充:“当时确实是怕影响县里抢修,手续图省事。没想到反而耽误更多。”
周卫东没有再往下逼。
这不是他该处理的人事问题。
临江县自己的责任认定,应该由他们自己做。
他只负责把技术事实弄清楚。
“先把来源分开。”
“能用的经过检测再用。”
“不能用的退回。”
“以后旧件入库,单独做台账。”
唐国胜点头。
“就这么办。”
问题找到了。
接下来的维修反而快了。
原本一台脱粒机连续烧轴承,大家一直怀疑轴座加工精度不够。重新检查后发现,除了轴承本身有损伤,轴承座的配合也确实偏松。
两个问题叠在一起。
才造成反复故障。
周卫东没有简单换只新轴承了事,而是让鲁师傅重新测量轴承座,安排修复配合面,校正传动轴同轴度。
下午四点。
机器重新启动。
连续运行一个多小时。
轴承座温升正常。
振动也明显减轻。
鲁师傅拿手背感受了一下外壳温度,忍不住说道:“这回才算真弄好了。”
周卫东笑着递给他记录单。
“您签个字。”
鲁师傅瞪眼。
“我修了一辈子机器,还要签?”
“您刚才说真弄好了。”
“对。”
“那就签。”
“……”
鲁师傅被他噎得没话,最后还是接过笔,规规矩矩签上自己的名字。
当天又有三台机器恢复运行。
加上前一天已经修好的三台,累计六台。
另外一台拖拉机完成故障排除后,还需要第二天路试,暂时没有计入完工数量。
唐国胜站在办公室,重新看了一遍记录,突然问周卫东:“周站长,你现在最担心什么?”
周卫东想了一会儿。
“不是剩下的六台。”
“那是什么?”
“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把这样的轴承装进去。”
唐国胜沉默了。
这句话算是说到根上了。
一次故障。
能修。
可管理上的毛病不改,后面还会有第二次。
下午散工的时候,鲁师傅主动来找周卫东。
手里拿着一只旧轴承。
“周同志。”
“您说。”
“我想问个事。”
“什么?”
“你们青山县那个旧件检验流程,能不能给我看看?”
“当然。”
“我以前总觉得修机器就凭本事。”
鲁师傅摸了摸手里的轴承,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看,还真不是那么回事。”
周卫东没有接一句大道理。
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记录本,翻到相关几页。
两个人就站在车间门口聊了起来。
从轴承间隙聊到旧件检测,再聊到仓库分类。
聊了一个多小时。
唐国胜出来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还没结束。
“老鲁,你昨天不还说人家年轻?”
鲁师傅头都没抬。
“年轻怎么了?”
“我昨天还觉得他修不了呢。”
“今天服了?”
“服一点。”
“才一点?”
鲁师傅看着周卫东。
突然笑了。
“剩下六台全弄好。”
“我就服到底。”
周卫东也笑。
“那您可得帮忙。”
“废话!”
老头把扳手往肩上一搭。
“这本来就是我的活。”
第二天上午。
那台等待路试的拖拉机顺利通过检查。
至此七台恢复使用。
可真正麻烦的,还剩五台。
尤其最后面那台老式拖拉机。
变速箱外壳已经裂了。
唐国胜看完以后,直接问:
“这个……”
“是不是只能报废?”
周卫东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最后说:
“先别急着下结论。”
“箱体裂了还能怎么办?”
“箱体不一定非得修原来的。”
他抬起头。
“临江的旧件库。”
“还有没有同型号的箱体?”
唐国胜愣了一下。
“好像……”
“真有一个。”
鲁师傅马上转身。
“走。”
“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