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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文斌没想到,自己在清河县的第一场技术论证,竟然输给了一条土路。
而且输得相当难看。
第二天上午,清河县农机修造厂组织了现场比较。
厂长韩德胜亲自带队,技术负责人梁继峰负责记录,另外还有几位基层农机站的同志参与。为了避免出现上次样机推不上山的情况,这次专门提前选定了两个转运路段,分别检查机具的搬运便利性和现场安装条件。
长岭机械厂先展示。
他们带来的那套移动动力机组确实有些本事。
底架采用比较规整的焊接结构,柴油机安装位置经过专门设计,两侧车轮尺寸也不小。整套设备在平地上推起来相当轻松,两名工人一前一后,不到几分钟便穿过了厂里的试验道路。
围观的人纷纷点头。
韩德胜也露出笑容。
“蒋工,你们这套东西做得不错。”
蒋文斌推了推眼镜,笑得颇为矜持。
“韩厂长,我们长岭厂做这类设备有经验。轮架、支撑和运输结构,都是经过专门考虑的。”
他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周卫东一眼。
“移动动力设备跟普通农机维修还是不一样的,结构设计必须有完整依据。”
方启航听得有些不舒服。
他原本想反驳两句,却被周卫东轻轻拦住。
“先看完。”
第二段路在清河县北边。
出了镇子,往山里走三里多地,有一处小石桥。桥面不宽,下面是条季节性溪沟,桥头还拐了个急弯。
当地几个生产队平时往山上送种子和农具,主要靠手推车和人挑。稍大些的农业机械,基本只能绕远路。
第一套机组被运到桥头时,问题就来了。
蒋文斌让工人试着推过去。
两个人把设备推到桥边,发现机架外侧离桥沿太近,继续前进很难保证足够的安全余量。
工人停下来,回头看他。
“蒋工,过不去。”
蒋文斌皱眉。
“怎么过不去?我量过尺寸。”
“直着走勉强能进,可前面要拐弯。再往前推,轮子离边沿太近了。”
蒋文斌拿出卷尺,重新量了一遍。
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
单论机组宽度,跟桥面确实还有一点余量。
可真正转弯时,机架需要的空间并不只看正面宽度。轮子和车架的运动轨迹,还得算进去。
这就是图纸和现场的区别。
图纸上,桥是一条直线。
现实里,桥头却有弯道,还有高低不平的石块。
“可以拆掉外侧车轮,再重新安装。”
蒋文斌很快提出办法。
韩德胜却皱起眉。
“每过一座桥都得拆轮子?”
“也不是所有桥都这样。”
“可我们这附近不少村子都是这种路。”
蒋文斌一时没有接话。
后面一个老机手忍不住说:“同志,要是每回推机器都得拆半天,俺们还不如直接抬呢!”
人群顿时笑了。
蒋文斌的脸微微发红。
他看向周卫东。
“周同志,你们的方案呢?”
周卫东没急着摆图纸,而是问韩德胜:“韩厂长,咱们能不能先看看生产队平时怎么往山里运东西?”
韩德胜一愣。
“这个……”
“刚才来的路上,我看见村口有几辆独轮车。那种车平时能走这座桥吗?”
梁继峰立刻点头。
“能。山里不少人都用独轮车运东西。”
“能运多重?”
“得看路、车和人,不能一概而论。”
“那咱们先问问当地机手。”
蒋文斌在旁边听得皱眉。
他以为周卫东准备拿独轮车代替自己的移动动力架,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同志,你不会准备把柴油机往独轮车上一放,就说这是新设计吧?”
徐明要是在场,估计早顶回去了。
可周卫东却不生气。
“当然不是。”
他笑着解释:“我只是想看看,为什么当地人用那种办法反倒能过去。真正做设备,还得根据负载、稳定性和运输条件重新设计。”
说完,他跟一位姓田的老机手聊了起来。
老田五十多岁,年轻时便跟着生产队修路、拉车,哪处弯道难走,哪里有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他听周卫东问起独轮车,立刻指着桥头说道:“你们这机器轮子离得太宽,转弯时难办。俺们平时推车,东西都尽量放在中间,过这种桥才能慢慢转。”
周卫东点头。
“那重东西放得高不高?”
“不敢放太高。高了晃,路又不平。”
“遇到上坡怎么办?”
“看坡有多陡。不好走就得多找人,或者换路,不能硬推。”
老田说完,看着周卫东,忽然问:“小同志,你们到底准备做什么机器?”
“想做一种更适合山地小路运输的动力机组。”
“那你们先得把路认清楚。”
这话说完,梁继峰忍不住笑了。
“田师傅这句倒是实在。”
周卫东也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没有急着跟长岭厂比谁的机器好,而是拿着纸笔沿着试验路段走了一遍。
窄桥。
急弯。
坡道。
碎石路。
还有几处适合临时停放设备的平地。
走完以后,他心里已经有了大致想法。
长岭厂的方案并不差。
在宽敞道路上,整机移动确实方便。
可到了这种复杂地形,一味追求“整套机器装在一起推着走”,反而会限制使用。
如果把动力设备、机架和作业机具合理分成能够独立运输、现场再按规定装配的部分,或许更加适合这些地方。
当然,拆分以后不能靠人随便捆绑。
每一部分都需要明确的搬运要求、连接关系和必要检查。
但至少方向有了。
中午吃饭时,韩德胜主动端着饭盒坐到了周卫东旁边。
“周同志,你是不是有方案了?”
“有个初步想法。”
“说说。”
“这次我不准备直接做一套所有东西都装在一起的车架。”
韩德胜一愣。
“那做什么?”
“把山路运输和设备运行分开考虑。”
“什么意思?”
周卫东拿出刚画的草图。
“运输的时候,把符合条件的部件分开,用适合这种道路的方式转运。到了工作地点,再在合适的场地按规定安装,形成稳定的动力和作业机具组合。”
梁继峰正好路过,听见以后也凑过来。
看了几眼草图,眼睛渐渐亮了。
“这样就不用要求整套东西必须同时过那座桥?”
“对。但也不能为了搬运方便,把关键结构拆得太零碎。得先根据部件重量、现场装配条件和人员能力,确定合理的分组。”
“那会不会增加安装时间?”
“肯定会有影响。所以后面得比较总时间。”
韩德胜听得连连点头。
“不光看推过桥要多久,还得算搬运、安装和检查?”
“对。”
周卫东笑了。
“要是过桥快十分钟,装机器却多花一个小时,那也未必划算。”
韩德胜听完,忽然把筷子放下。
“周同志,我想请你们把这个思路做成一份具体方案。”
周卫东没有立刻答应。
“需要地区厂和我们县站一起论证。”
“行!”
韩德胜点头。
“我们厂也派人参加。”
这一幕让坐在不远处的蒋文斌看得脸色发沉。
他原本以为,周卫东只是县级维修站出来的年轻人,理论和设计能力肯定比不过自己。
谁知道第一天现场比较,对方连样机都没拿出来,就已经把问题抓住了。
更重要的是,清河县的人显然开始认真考虑周卫东提出的方向。
到了下午,蒋文斌终于忍不住找上门来。
“周同志,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这个分体运输方案,虽然灵活,但装卸次数多,实际效率未必比我们高。”
“有这个可能。”
周卫东点头。
“所以得做比较。”
蒋文斌皱眉。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拿出样机?”
“先核对结构和制造条件。”
“光这样讨论,不算本事。”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笑了。
“蒋工,您想不想做个真正公平的比较?”
“什么意思?”
“咱们选定同样的代表性运输路线,明确载荷、人员和检查要求。你们用完整移动机组,我们用经审核的分体方案。分别记录完成整个运输和安装准备过程的实际情况。”
蒋文斌一愣。
随后笑了。
“好。”
“那说定了。”
“不过……”
他忽然停了一下。
“你们可别只拿个空机架来比。”
周卫东笑着伸手。
“当然。”
三天以后,清河县修造厂安排了一次经过批准的结构与转运验证。
周卫东和方启航结合当地制造条件,提出了一套可拆分运输的底架样件方案。清河县负责加工,地区厂负责相关设计复核,几方共同完成规定检查以后,才进入现场比较。
这次并不是把一台未经验证的运行设备直接推上山。
而是按试验要求使用相应的模拟载荷,检查运输和装配过程。
长岭厂的方案依旧在平地上表现很好。
可到了窄桥前,仍然需要调整运输安排。
周卫东他们的方案虽然在准备和装配上多花了些时间,却能够按计划完成这段狭窄路线的转运。
更重要的是,两个方案各自适合什么条件,终于有了比较清楚的记录。
韩德胜拿着试验表,反复看了好几遍。
“周同志,你们这套方案在这段路线上的整体安排,确实更合适。”
蒋文斌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当然看得出来。
周卫东不是靠什么稀奇古怪的机关赢了自己。
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机器只能整套移动当成前提。
这差别看似不大。
可结果却完全不同。
“周卫东。”
蒋文斌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真没系统学过机械设计?”
“学过一些,不过更多是在工作中跟人学。”
蒋文斌沉默片刻。
“那你这现场经验,确实有用。”
周卫东笑了。
“您的结构设计也值得我们学习。”
蒋文斌看了他一眼,终于伸出手。
“以后有机会再比。”
“好。”
两个人握完手,韩德胜已经走了过来。
“周同志,晚上有没有空?”
“怎么?”
“我想跟你们正式谈一谈下一阶段的技术协作。”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不过真正让他没想到的,是韩德胜接下来的话。
“我们清河县准备先做六套改进样件。”
“如果能通过后续试验,再研究进一步推广。”
他停了一下。
“但有个条件。”
周卫东抬头。
“您说。”
“我们希望这次合作,不只是你们过来帮忙看几张图纸。”
“而是把后面制造、检验和实际使用的问题,也一起研究清楚。”
周卫东看着韩德胜。
忽然笑了。
“韩厂长。”
“嗯?”
“这正是我们最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