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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卫东去省城那天,林晚秋比他起得还早。
天刚亮,她就把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帆布包放到桌上。包里两套换洗衣裳,一只搪瓷缸子,还有一个装针线的小纸盒。最下面压着二十块钱,叠得整整齐齐。
周卫东打开看了一眼,忍不住问:“怎么又给我装这么多钱?”
“怕你在外面不够用。”
“单位有差旅安排。”
“那也得带着。”
“我去十天,又不是去半年。”
林晚秋把衣服重新按平,头也没抬。
“你在家吃饭的时候都能忘记带饭票,到了省城还能指望你什么都记得?”
周卫东一下被噎住。
这个毛病确实有。
前些天忙着赶试验材料,中午到了食堂,排了半天队,轮到自己才发现饭票放在办公室。徐明知道以后笑了整整两天,连陈志远都忍不住拿这事打趣。
“那你把钱放着,我尽量不花。”
“该花就花。”
林晚秋终于抬头。
“去省里是学东西的,不是让你出去比赛谁最省钱。”
周卫东笑了。
“你现在越来越会教育人。”
“跟你学的。”
正说着,小床里的周禾忽然哼哼两声。
周卫东立刻转身。
“醒了?”
“刚喂过,估计没醒透。”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半天。
小姑娘眼睛还闭着,小嘴动了两下,又安安静静睡了。
周卫东有点舍不得。
这一去十天,回来以后闺女说不定又长大一些。小孩子变化快,昨天还不会握手,今天就能抓住他一根手指不松。要不是省里这次培训实在难得,他还真有点不想走。
林晚秋看出他的心思。
“行了,赶紧收拾。”
“我再看看。”
“你昨晚看了半夜。”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昨天我还没走。”
林晚秋忍了半天,还是笑了。
“周卫东,你以后要是天天这样,闺女长大了准嫌你烦。”
周卫东一脸理所当然。
“烦也得烦。”
说完,低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手。
“禾禾,爹去学点本事,回来给你买好东西。”
林晚秋在旁边接了一句:“不许乱买!”
他无奈地抬头。
“你就不能让我跟闺女说两句好听的?”
两个人都笑了。
出门的时候,周大山已经站在院口。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刚从兔舍那边回来,见儿子推车出来,便问东西有没有带齐。
周卫东点头。
“带齐了。”
“车票呢?”
“有。”
“介绍信呢?”
“包里。”
“钱呢?”
“带了。”
周大山这才不问。
过了一会儿,又闷声说:“家里你不用惦记,我每天过来看一眼。”
周卫东看着父亲。
“爸,您现在也挺忙。”
“忙什么忙。”
“地里还有活。”
“地里活干不完。”
老头把木棍往墙边一靠。
“去吧。”
“好好学。”
周卫东答应一声,骑车往县城去了。
省农机研究所在省城东边。
周卫东先坐汽车,再换火车,折腾大半天才到地方。
研究所没有想象中那么气派。
一座三层办公楼。
后面几排平房。
再往里是试验车间,门口堆着几台拆开的农业机械。
不过真正让他眼睛发亮的,是检测室里的设备。
各种测量仪表整齐放在柜里。
工作台上摆着轴承、齿轮、泵体样件。
旁边还有几台专门用于机械性能试验的设备。
这些东西,青山县修复站大部分都没有。
就算地区机械厂有些相近设备,平时也不可能让他随便使用。
姚守信亲自接待了他。
一见面,先上下打量一圈。
“孩子生了?”
“生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好啊。”
姚守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当爹了,感觉怎么样?”
“比修机器难。”
姚守信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
“你这比喻倒有意思。”
“是真的。”
周卫东一本正经,“机器坏了,知道怎么查。孩子一哭,我开始连她是饿了还是困了都分不清。”
这下连旁边几个年轻研究人员都笑了。
安排好住宿以后,姚守信没有让他休息太久。
当天下午便领他去了试验车间。
“先看看这个。”
工作台上放着一套拆开的柴油机供油附件,旁边还有一个安装在试验架上的小型动力装置。
周卫东走过去。
“什么问题?”
“你先看。”
“现在不能启动?”
“能。”
“运行异常?”
“对。”
姚守信指着试验记录。
“这套装置前些天做过几次试验,有时候运行平稳,有时候负荷一变,状态就不对。几个年轻同志查过,部件本身没发现明显损伤。”
周卫东没有急着动。
先看试验记录。
又看传动安装。
最后走到试验架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已经停机的支撑座。
姚守信在旁边问:“看出什么没有?”
“暂时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查?”
“先把故障出现的条件弄清楚。”
周卫东把记录翻到后面。
“这里写着,冷机时大部分正常,运行一段时间以后容易出问题。”
“对。”
“而且几次异常都发生在负荷变化以后。”
“嗯。”
“那我想先查安装和连接,不急着拆机器内部。”
姚守信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
“有时候部件没坏,装得不合适,也会出毛病。”
旁边一位年轻研究员忍不住说道:“连接件我们检查过,螺栓都紧。”
周卫东笑。
“螺栓紧,不代表整个传动关系一定合适。”
这句话让对方有些不服。
不过姚守信没有阻止。
“继续。”
技术人员按照规范重新检查试验装置的安装状态,周卫东在旁边观察测量结果。
很快,他们发现一处支撑结构在不同温度和负荷条件下,存在不容忽视的位置变化。连接处虽然没有明显松动,但传动轴的对中状态并不稳定。
“这里得再查。”
周卫东指向其中一个支撑座。
年轻研究员凑过来看。
重新测量以后,脸色渐渐认真起来。
“确实有变化。”
进一步检查发现,支撑座的定位和垫片配置不合理,机器运行以后受热、受力变化,导致传动系统出现附加振动。
这个问题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发现。
可前面几个人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机器内部,反而忽略了外部安装条件。
调整以后。
重新装配。
再按照试验要求运行。
第一轮正常。
第二轮正常。
连续几次变化负荷,之前容易出现的异常也没有再次发生。
姚守信没有立即宣布问题彻底解决。
而是让研究人员继续做后续观察。
不过当天下午的试验,至少已经证明这条排查方向是有价值的。
年轻研究员拿着检测结果,忍不住问:“周同志,你以前遇到过类似的?”
“遇到过。”
“在哪?”
“我们县里一台水泵。”
周卫东笑,“联轴器对中不合适,轴承老发热,大家一开始也以为轴承坏了。”
对方听完,忽然也笑了。
“原来基层维修还真能碰到这么多问题。”
“何止。”
周卫东把工具放回原处。
“我们那儿最不缺的,就是别人修不好的破机器。”
这话把姚守信逗乐了。
“你这小子。”
他拍拍周卫东肩膀。
“还真是让你来对了。”
接下来几天,培训正式开始。
除了周卫东,还有来自其他几个县的技术人员。
课程安排得很紧。
上午讲测量与检验。
下午进车间。
晚上讨论实际案例。
有些内容周卫东听得明白,有些却明显跟不上。
尤其涉及误差分析、材料性能和检验方法的时候,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过去很多经验虽然管用,可理论基础还差得远。
以前在县里,他遇到什么机器都敢上手。
到了这里才发现,同一件事,有的人不但知道怎么做,还知道为什么这样做、误差可能来自哪里、结果能不能重复。
这差别不是靠多修十台机器就能弥补的。
第三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看书看到了十一点。
同屋的是临江县派来的年轻技术员何启明。
对方已经困得眼睛睁不开,见周卫东还在翻笔记,忍不住问:“周站长,你以前不是挺厉害的吗?”
“怎么?”
“今天老师讲的那个误差分析,你记了满满四页。”
“因为没全听懂。”
何启明愣住。
“你也有听不懂的?”
周卫东抬头。
“我又不是神仙。”
“那你以前怎么修好那么多机器?”
“修机器跟学理论不一样。”
周卫东把书翻到前面。
“有些东西以前靠经验能判断,现在得知道为什么。”
何启明听完,突然精神了些。
他本来觉得自己水平差,来省里以后更是被一堆新知识砸得头晕。眼下连青山县那个出了名的年轻站长都承认有不懂的,心里反倒没那么慌。
“那我也再看看。”
“看什么?”
“今天的笔记。”
“行。”
“你教我?”
“我自己还没弄明白。”
“那怎么办?”
“明天问老师。”
两个人对视一眼。
同时笑了。
到了第六天,周卫东终于把自己带来的基层检测工具箱方案拿出来,请姚守信和几位技术人员帮忙看看。
原本他还有点自信。
毕竟这套东西已经做过好几版,六个试验点也跑了一段时间。
可真正把方案铺开以后,问题又冒出来了。
一位姓梁的工程师指着某项检查流程问:“你这里为什么规定这个顺序?”
周卫东解释完,对方又问:“如果设备型号不同,检查顺序是不是还完全一样?”
他一时回答不上来。
另一位工程师则指出,现有记录虽然能反映部分维修员的使用情况,但各试验点人员水平和设备类型并不一致,不能把全部改善直接归因于工具箱。
姚守信坐在旁边,没有替他说话。
周卫东原本还以为自己会有点难堪。
可听到最后,反而越来越兴奋。
因为这些问题他过去也隐约觉得不对,只是一直没想清楚应该怎么处理。
“那以后是不是得分型号、分类别?”
“可以考虑,但不要一开始就做得太复杂。”
梁工程师说道,“先找使用量大、故障多、适用范围清楚的设备,建立标准化检查方法,再逐步扩大。”
周卫东赶紧记下来。
讨论结束以后,姚守信把他留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
“挨了半天批,还挺好?”
“指出问题比光夸我强。”
姚守信笑了。
“你倒想得开。”
周卫东认真说道:“姚工,我现在有点明白您以前说的技术成果是什么了。”
“说说。”
“不是把一只工具箱做出来就算成果。”
“嗯。”
“得证明它在什么条件下有用,谁来用,怎么维护,出了问题怎么处理。”
姚守信点头。
“还有?”
“怎么保证别人照着做,也能得到差不多的结果。”
这句话说完。
姚守信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行。”
“这趟没白来。”
临走前一天,研究所组织了一次内部技术交流。
周卫东没有讲那些准备了很久的漂亮数据,而是拿出青山县第一版失败的木箱照片、第二版不准的压力表记录,以及后来现场使用中遇到的问题。
刚开始有人觉得他讲得太实在。
可越听越认真。
因为谁都知道,真正能用的技术不是一开始就完美的。
尤其最后一张检查流程图,让几位研究人员停下来讨论了很久。
原先一堆零散的检查卡,被他和徐明他们整理成按照故障现象逐步排查、超过能力及时转交的体系。
不算高深。
却特别适合基层培训。
交流结束后,梁工程师主动找他。
“周同志,你们这个思路不错。”
“谢谢梁工。”
“后面如果愿意,可以把基层维修记录和我们试验室的检验方法结合起来,做一套更规范的试验方案。”
周卫东眼睛一亮。
“您愿意帮忙?”
“不是帮忙。”
梁工程师笑。
“我们也缺你们这种一线数据。”
这句话让周卫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摸到了另一扇门。
他过去一直以为,省里的研究人员只负责做新机器、研究复杂技术,跟基层修旧设备的人隔得很远。
现在才发现。
研究需要现场。
现场也需要研究。
两边缺的东西,恰好能够互相补上。
第十天上午,培训结束。
姚守信亲自把一份整理好的技术建议交给周卫东。
“回去以后按这个方向继续试。”
“好。”
“别急着大批量生产。”
“明白。”
“还有,过段时间把修改后的方案寄来。”
“行。”
周卫东收好文件,正准备告辞,姚守信忽然又问了一句:“卫东,你想不想把这套东西做成真正的项目?”
“不是已经在试验了吗?”
“我说的是更完整的技术改进项目。”
姚守信看着他。
“有明确试验任务,有数据,有正式评价。”
“如果条件成熟,还可以考虑进一步申请有关技术成果鉴定。”
周卫东心里猛地一跳。
“能行?”
“现在谁也不能保证。”
姚守信笑了。
“但你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总得往前试试。”
周卫东用力点头。
“行。”
回青山县的火车上,他一直在翻那份技术建议。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以往他的事业发展,总是从缺什么开始。
缺钱,就挣钱。
缺零件,就修旧件。
缺维修员,就培训人。
现在不一样。
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想:
能不能不等问题出现,再去修补。
而是从设计、检验和使用方法上,把一部分问题提前解决。
这才是他真正想走的技术路。
不过车刚到青山县,他连家都没来得及回,县运输队那边就传来一个消息。
当年“丰收运输组”的司机田师傅,找到了。
而且老人说,自己还记得那趟送六袋尿素的活。
最关键的是。
他手里竟然还留着一张当年没有交出去的运费结算底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