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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成林被抓以后,青山公社那边一下安静了不少。
具体抓了多少人,账本又牵出了谁,周卫东没有再问。
陈建国之前已经明确跟他说过,后面的事情交给公安,他只需要安安心心上班。周卫东对此求之不得,他这辈子重活回来,是为了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是来当什么破案英雄的。
更何况,他最近确实没空。
临近年底,整个县农机厂突然忙得像开了锅。
各公社都趁着冬闲,把一年里坏掉却一直舍不得送修的机器一股脑拖了过来。车间外面的空地上,一眼望过去全是发动机、抽水机、拖拉机,还有几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柴油机。
机器多不怕。
怕的是没配件。
上午十点,一台东方红拖拉机的启动机烧了。
周卫东拆开检查以后,确定电枢已经不能用了。他拿着领料单去仓库,刚推开门,就看见仓管老冯坐在煤炉边烤手。
“冯叔,东方红启动机有吗?”
老冯头都没抬。
“型号。”
周卫东报了一遍。
老冯这才慢悠悠站起来,掏钥匙,打开后面的铁柜,在里面翻了半天。
最后两手一摊。
“没了。”
“一个都没?”
“上个月最后两个让二车间领走了。”
“新的什么时候来?”
老冯把柜门关上。
“你问我,我问谁?”
“地区调拨计划还没下来。”
“快的话半个月。”
“慢的话……”
他想了一下。
“过完年。”
周卫东皱眉。
一台拖拉机因为一个启动机趴半个月,这在后世简直不可想象。
可眼下就是这么现实。
机器不是坏得修不了。
而是没有件。
他转身准备走,目光却落在仓库最里面。
那里堆着一大片黑乎乎的东西。
启动机。
发电机。
化油器。
油泵。
全是从旧机器上拆下来的。
有的已经生锈。
有的外壳裂了。
最底下甚至落了一层灰。
“冯叔。”
“那些呢?”
老冯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废件。”
“全坏的?”
“坏下来的。”
“我问是不是全坏死了。”
老冯愣了一下。
“那谁知道。”
“换下来就扔那儿了。”
“以前没人修?”
“怎么没有。”
老冯笑了,“刚建厂那几年穷,什么都舍不得扔。”
“后来修过几次,费半天劲,三台拼不出一台。”
“慢慢就没人折腾了。”
周卫东却走了过去。
随手拎起一台。
挺沉。
外壳没问题。
拆开后看了一眼。
碳刷磨没了。
换碳刷就行。
第二台。
电枢短路。
这个确实麻烦。
第三台。
拨叉磨损。
第四台。
电磁开关坏。
第五台……
周卫东一连看了十多台,眼神慢慢亮起来。
这些所谓的“废件”,跟真正意义上的报废还差得远。
很多只是一个小部件坏了。
过去厂里有新件供应的时候,直接整件更换当然省事。
可现在缺配件。
这些东西就是宝贝。
“冯叔。”
“这些能不能让我拆?”
老冯赶紧摆手。
“别乱来。”
“这东西虽然是废件,账上也有数。”
“你今天拆二十个,明天少二十个,年底盘库谁说得清?”
“那我走手续。”
“找厂长。”
“你还真想干?”
“试试。”
老冯像看怪物一样看他。
“下班不回家陪对象,在这儿修破烂?”
“对象会跑。”
“配件不会来。”
老冯愣了两秒。
哈哈大笑。
“行。”
“你小子有意思。”
……
许厂长办公室。
听完周卫东的想法,许国安没有马上同意。
他摘下眼镜。
“你准备怎么修?”
“先拆分。”
“好件归类。”
“再重新配。”
“说白了,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差不多。”
“能有多少修复率?”
“没拆以前不好说。”
周卫东想了想,“一半应该能争取。”
“一半?”
许国安眉毛抬了一下。
“你知道仓库里那批东西为什么扔了那么久?”
“知道。”
“以前有人试过。”
“既然知道,还敢说一半?”
“以前有新件。”
“修废件不划算。”
“现在不一样。”
周卫东看着他,“一台机器因为缺启动机停半个月,成本不是一个启动机的钱。”
这一句话让许国安没马上接。
厂长就是厂长。
考虑问题跟维修工不一样。
少一台拖拉机,对农机厂不算什么。
但对一个生产队。
可能就是几十亩地来不及翻。
一台抽水机趴着。
可能就是一片田浇不上水。
许国安手指轻轻敲桌面。
过了一会儿。
“先给你二十台。”
“二十?”
“嫌多?”
“不是。”
“敢不敢?”
“敢。”
“规矩先说。”
许国安看着他。
“仓库办理出库。”
“每颗螺丝都记。”
“能修回来最好。”
“修不回来,残件一样不少交回去。”
“厂里不给你算加班。”
“行。”
“出事你负责。”
“行。”
许国安笑了。
“什么都行。”
“到时候别哭。”
……
当天下班。
其他工人开始洗手换衣服。
徐明却发现周卫东没走。
“你干嘛?”
“捡破烂。”
“什么?”
十五分钟后。
徐明站在工作台旁,看着地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二十台报废启动机。
人都傻了。
“你真准备修这些?”
“不然搬回来当凳子?”
“这玩意厂里老师傅都嫌费劲。”
“所以才轮得到我。”
周卫东把工具递过去。
“搭把手。”
“有钱吗?”
“没有。”
“那我走。”
“行。”
徐明真往门口走。
走了五步。
又回来。
“你真不留我?”
“门在那。”
“……”
徐明一屁股坐下。
“我就看你怎么丢人。”
“欢迎。”
两个人开始拆。
刚拆三台,徐明就发现不对。
“这个电枢是好的。”
“对。”
“那这台外壳也是好的。”
“对。”
“这个电磁开关……”
“也是好的。”
徐明慢慢坐直。
“那这三台能拼一台?”
“你终于发现了。”
“靠。”
他一下来精神。
继续拆。
一台台启动机被分解。
电枢单独放。
齿轮单独放。
弹簧、轴套、碳刷架、电磁开关,全分类。
真正彻底坏掉的其实没想象中那么多。
问题在于。
坏的地方不一样。
七点。
车间只剩他们俩。
八点。
邓师傅从家里回来拿东西。
一进门,看见满地零件。
脸都黑了。
“你俩把仓库炸了?”
徐明赶紧解释。
“师傅,卫东说这些能修。”
邓师傅蹲下来。
翻了几个。
“以前我们干过。”
“费时间。”
“我知道。”
“还弄?”
“现在新件没有。”
邓师傅看了周卫东一眼。
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
棉袄脱了。
袖子一挽。
“把万用表拿来。”
徐明乐了。
“师傅,你不是说没用?”
“少废话。”
“我怕你俩把好东西也拆坏。”
三个人一直干到晚上十点。
第一天没组装。
只完成分类。
第二天下班。
继续。
厂里几个工人路过。
看一眼。
有人摇头。
“年轻人就是精力多。”
“有那功夫回去睡觉不好?”
“废东西修好了也不一定耐用。”
没人恶意讽刺。
就是普遍不看好。
第三天。
第一台拼出来。
接电。
电磁开关“啪”地一响。
齿轮弹出。
电机高速旋转。
徐明差点跳起来。
“成了!”
周卫东却没高兴。
“空载不算。”
“装车试。”
正好车间有台等启动机的拖拉机。
装上。
钥匙一拧。
“嗡——轰隆隆!”
柴油机响了。
连续试五次。
全部正常。
消息一下传开。
第四天。
第二台。
第三台。
第五台。
厂里原本看热闹的人开始变了。
有个老师傅下班后没走。
“那个电枢我给你测。”
另外一个也过来。
“这个轴套别扔。”
“车床重新加工一个能用。”
人越来越多。
原本两个人瞎折腾。
慢慢变成车间集体加班。
第六天晚上。
最后一台启动机摆到工作台。
整整十二台。
一字排开。
剩下八台虽然没恢复成完整机器,可好零件全留下。
能用的一个没浪费。
第二天一早。
许国安亲自来了。
老冯带着仓库账。
邓师傅负责检测。
十二台。
一台一台试。
前十一台全部通过。
到最后一台。
转速有些慢。
徐明心一下提起来。
“不会坏吧?”
周卫东听声音。
“碳刷接触不好。”
打开。
重新调整。
再试。
正常。
车间一下响起掌声。
不是谁组织的。
就是几个工人自己拍起来。
许国安站在那儿。
看着十二台本来要报废的启动机。
过了很久。
才说一句。
“好。”
一个字。
够了。
当天上午。
厂里开生产会。
许国安当众宣布:
“从今天开始,维修车间成立修旧利废组。”
“废旧零件不得再随意整件报废。”
“能修则修,能拆则拆。”
“组长暂时由……”
所有人都看向邓师傅。
邓师傅自己却笑。
许国安继续:
“周卫东负责。”
车间静了一下。
然后有人第一个鼓掌。
接着一片。
周卫东自己反而愣了。
“厂长。”
“我才来多久?”
“本事跟工龄有关系吗?”
许国安反问。
“只是负责技术。”
“不是给你升官。”
“别想多。”
大家全笑。
另外。
参与这次修复的人。
都有奖励。
周卫东十八块。
邓师傅十块。
徐明六块。
其他人按工作量发。
徐明拿着六块钱。
盯了半天。
突然说道:“卫东。”
“嗯?”
“以后还有破烂没有?”
全车间瞬间笑翻。
邓师傅一巴掌拍他脑袋上。
“什么叫破烂!”
“这叫修旧利废!”
“都一样。”
“六块钱是真的。”
笑声还没停。
许厂长从办公室又走出来。
“周卫东。”
“来一下。”
周卫东跟进去。
桌上放着两张表。
一张通知。
最上面一行字很醒目。
地区农机系统青年技术骨干培训班。
许国安指了指。
“两个名额。”
“厂里六个人考。”
“你报名。”
周卫东看着那张表。
“我文化程度不够吧?”
“知道就好。”
许国安把一本《机械基础》扔给他。
“实际技术你没问题。”
“理论差。”
“文化底子也薄。”
“半个月。”
“考过,你去。”
“考不过。”
他指指门外那十二台启动机。
“以后继续在家捡破烂。”
周卫东拿起书。
笑了。
“那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想就学。”
“别以为修活几台机器就天下无敌。”
许国安重新戴上眼镜。
“会修。”
“和知道为什么这么修。”
“是两回事。”
这句话。
周卫东记住了。
上一世他学了一辈子野路子。
能干。
可真正系统的学习机会,他从来没有。
现在机会就在面前。
这一次。
他不准备让它再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