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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以后。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
屋檐开始滴水。
村口积雪也慢慢化成泥。
青山村人常说。
燕子没回来。
地先醒了。
村东头那片冻得硬邦邦的宅基地。
终于能动镐。
周卫东等这一天。
等了两个多月。
砖。
八千块。
已经全部清完灰。
杉木。
堆在旁边。
瓦年前托赵建设联系好。
水泥也终于通过正规渠道买到第一批。
钱花出去的时候是真快。
挣得慢。
花起来几张大团结一眨眼就没。
开工前一天晚上。
周卫东坐桌前算账。
现金。
六十八块三毛。
还缺什么?
瓦尾款。
二十七。
水泥第二批。
三十多。
门窗木料。
至少四十。
玻璃。
铁钉。
石灰。
还有请人干活的伙食。
怎么算。
都还差一百左右。
原本以为七十多一个月。
盖房已经稳。
真动起来才知道。
房子就是个吞钱的坑。
林晚秋星期天回来。
一进屋。
就看见他对着账本发愁。
“差钱?”
“嗯。”
“多少?”
“一百。”
“这么多?”
“其实已经比最开始预算省了。”
“那怎么办?”
“慢慢盖。”
“工资下个月再发。”
“修复组也有补贴。”
林晚秋坐下。
想了想。
突然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手绢。
解开。
里面一叠钱。
一块。
五毛。
两毛。
甚至还有分票。
一共十七块六毛。
推过来。
周卫东愣。
“干嘛?”
“借你。”
“你哪来的?”
“学校补助。”
“还有以前攒的。”
“不要。”
回答没有犹豫。
林晚秋脸一沉。
“为什么?”
“这是你的生活费。”
“我还有。”
“你有多少?”
“……”
“不说就是没多少。”
周卫东把钱推回去。
“房晚盖几天没事。”
“你在学校吃不好。”
“学什么?”
“我又没饿。”
“上回是谁写信说连续吃三天白菜?”
“白菜又不是不能吃!”
两个人僵一会儿。
最后谁也说不过谁。
林晚秋气呼呼把钱收回。
“行。”
“不借。”
“以后缺钱也别告诉我。”
“我没告诉你。”
“我自己看出来的!”
周卫东笑。
“林大夫眼力好。”
“少贫。”
第二天。
开工。
没有什么正式建筑队。
农村盖房。
基本靠亲戚邻里帮。
主家管饭。
真正需要技术的砌墙木工再付点钱。
周大山天没亮就来了。
瓦刀。
线锤。
墨斗。
工具一套。
孙有田带两个儿子。
赵建设也来半天。
村里另外几个年轻人。
一共十来个人。
先挖基槽。
泥土一锹一锹翻出来。
站在旁边看不明显。
真正挖下去。
才知道三间房有多大。
上午十点。
基槽已经成形。
周大山拿线。
反复量。
“东边再进去一寸。”
“为什么?”
“墙斜。”
“肉眼看不出。”
“盖起来你就看得出。”
老头干了一辈子农村活。
这个是真懂。
中午。
周卫东照规矩管饭。
白菜。
豆腐。
猪肉。
外加一大盆兔肉。
还是空间兔。
不过出处早没人怀疑。
周家现在明面兔笼已经七八个。
青山村养兔的人也多起来。
谁还会数他到底出了几只。
大家蹲地上吃。
孙有田一边啃肉一边说:
“卫东。”
“照你这个伙食。”
“我能给你盖五间。”
“没钱。”
“肉有就行。”
大家笑。
正热闹。
村口来了一辆手扶拖拉机。
停到宅基地边。
司机跳下来。
“周卫东?”
“是我。”
“县农机厂的。”
“许厂长让我送东西。”
车斗里。
不是机器。
是一批木料。
门框料。
还有几根尺寸正好的方木。
周卫东愣。
“我没买这些。”
司机递单。
“修复组奖励。”
“什么奖励给木头?”
“厂里去年维修棚拆下来的。”
“木头还能用。”
“许厂长说你盖房。”
“按废旧材料折价处理。”
“从你后面三个月技术补贴里扣。”
周卫东:“……”
这不是奖励。
这是借款。
再看单子。
总价九十六块。
刚好解决门窗和一部分房梁材料。
分三个月扣。
一个月三十二。
“许厂长还说什么?”
司机想了想。
“说……”
“原话?”
“原话。”
“他说。”
司机清了清嗓子。
“让那个财迷别来办公室哭穷,木头先给他,钱慢慢扣。”
现场安静一秒。
接着笑翻。
孙有田蹲地上拍大腿:
“卫东!”
“你现在连县里都知道穷?”
周卫东自己也笑。
这哪里是穷。
这是许国安变相帮他。
不用借私人钱。
不欠人情。
走厂里的旧料处置手续。
再从补贴里慢慢扣。
干干净净。
林晚秋站旁边。
也笑。
等大家不注意。
低声问:
“现在还差一百吗?”
“差不多不差了。”
“那我十七块呢?”
“你留着。”
“哼。”
“生气?”
“没有。”
“那笑一个。”
“滚。”
嘴上说滚。
脸上却真的笑。
下午。
开始下基脚石。
第一块石头放下去。
周大山特意叫儿子。
“卫东。”
“你来。”
“为什么?”
“你的房。”
“第一块你放。”
周卫东走过去。
两个人一起扶石头。
放正。
木槌敲实。
那一下很普通。
甚至没人鼓掌。
可他手按在石头上的时候。
突然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
东屋。
漏风。
一床破被。
五十块钱。
所有人都觉得他分家以后撑不过冬天。
现在。
第一块地基石。
落下了。
这间房。
真的开始长。
一天以后。
地基结束。
三天。
墙砌到膝盖。
第五天。
已经过腰。
村里人每天路过都会看。
变化太明显。
一层砖。
一层砂浆。
一点点往上。
到了第八天。
窗户轮廓已经出来。
周卫东下班回来。
站在门洞里。
林晚秋正好坐自行车后座被同学送回村。
一看。
人直接愣了。
“这么快?”
“快吧。”
“我上周来还只有地基。”
“人多。”
她走进去。
虽然还没屋顶。
却已经能看出三间房格局。
东边卧室。
中间堂屋。
西边还有一间。
“这里干什么?”
她问西边。
“你的。”
“我的?”
“放药柜。”
“以后你看书。”
“或者真在村里看病。”
林晚秋站屋里。
半天没有说话。
红砖墙还没抹灰。
地上都是土。
头顶是天。
哪里都不好看。
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这个男人不是嘴上说“以后”。
他是真的在一点一点。
把“以后”盖出来。
“卫东。”
“嗯?”
“我爸昨天问我了。”
“问什么?”
“什么时候办酒。”
周卫东瞬间转头。
“你怎么说?”
林晚秋脸红。
这次没跑。
轻声说道:
“我说。”
“房盖好。”
“学校结业。”
“就听你们安排。”
这句话。
已经等于答应。
周卫东站在那里。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憋出一句:
“那得让他们快点砌。”
林晚秋噗嗤笑出来。
“又不是明天结!”
“早一天是一天。”
两个人站在还没屋顶的新房里。
外面的夕阳正好从窗洞照进来。
红砖都是暖的。
就在这时候。
远处突然有人骑车过来。
速度很快。
到了宅基地边。
直接喊:
“周卫东!”
又是小于。
周卫东现在一听他的声音。
下意识就觉得有事。
“你怎么又来了?”
小于喘气。
“地区通知。”
“修复试点出成绩了。”
“怎么样?”
“另外两个县做得不太好。”
“咱们县第一。”
这不意外。
周卫东刚松口气。
小于下一句话却让他愣了。
“地区准备提前成立正式修复站。”
“地点定了。”
“就在青山县。”
“负责人呢?”
“还没正式任命。”
小于看着他。
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
“不过许厂长让我问你一句。”
“新房都快盖好了。”
“你敢不敢再干件大的?”
周卫东看着已经砌到胸口的砖墙。
又看向县城方向。
“多大?”
小于咧嘴。
“地区给钱。”
“给设备。”
“给五个人。”
“让你把修复站真正立起来。”
“干好了。”
“以后不只是五个公社。”
“整个青山县的农机配件。”
“都从你这里走。”
春风从没封顶的屋子里穿过去。
带着一点泥土味。
周卫东安静了几秒。
然后笑了。
“那还问什么。”
“干。”